东巡车架缓缓行至齐鲁大地,沿途田亩荒芜,流民扶老携幼,在官道旁麻木伫立。
甲士铿锵而过,旌旗遮天蔽,大秦帝国的威仪铺天盖地,可底层百姓脸上,却只剩疲惫与惶恐。
赵芸汐坐在车中,指尖微微蜷缩。
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盛世虚影,撑不了多久了。
不久后,队伍抵达泰山脚下。
始皇帝执意举行封禅大典,告慰天地,昭告四海一统之功。
大典当,山风浩荡,礼乐齐鸣,嬴政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一步步踏上天阶。他依旧威严如神,可步履之间,已难掩虚浮。
赵芸汐随侍在侧,目光低垂,不敢多看。
她知道,这是这位帝王最后一次站在天地之巅。
封禅礼毕,嬴政的身体彻底垮了。
返程路上,他开始频繁召见方士,服食各色丹丸,以求长生。那些色泽诡异的丹药,在现代常识里全是重金属毒物,复一蚕食着他的脏腑。
御医们噤若寒蝉,无人敢谏。
赵芸汐看在眼里,心头发紧。
她明明可以一句话点破,明明能让他少受些苦楚,可念头刚起,脑海便响起冰冷警告。
【警告:宿主意图预帝王寿命,触碰正史红线。】
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只能低下头,继续扮演那个顺从、恭谨、从不多言的中车府令。
甚至在嬴政问及仙药之事时,她还要顺着他的心意,轻声附和,亲手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行至琅琊,海风湿咸腥。
这深夜,公子扶苏的使者再度悄然到访,一身风尘,面色焦灼。
“赵令史,公子有密信呈上,恳请您务必转交陛下。”
使者跪地呈上书信,言辞恳切,几乎泣血。
信中,扶苏依旧是那个仁厚纯孝的公子,劝父皇爱惜龙体,停止寻仙,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更盼能重返咸阳,承欢膝下。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赵芸汐捏着竹简,指节泛白。
只要她将这封信递到嬴政面前,父子或许能解心结,大秦未来或许能有转机。
可她不能。
正史之上,扶苏因直谏被贬,远放上郡,至死未能再回咸阳。
她的任务,是让一切按照原来的轨迹,一步不差地发生。
她缓缓将竹简合上,声音压得冷硬平静:“陛下如今龙体欠安,心绪不宁,公子屡次进谏,只会徒增圣怒。你且回去,转告公子,安心戍边,勿再多言。”
使者脸色骤白,还想再求,却被左右侍卫无声拦下,强行带离。
赵芸汐独自立在夜风里,心口闷得发疼。
她亲手掐断了扶苏最后的希望。
当夜,嬴政果然召她入内,随口问及扶苏在边郡情形。
她垂首而立,按照历史的剧本,淡淡回禀:“公子驻守上郡,颇有威望,军中将士多有依附,似有……不甘久居人下之心。”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刺中帝王最忌讳的地方。
嬴政当即勃然大怒,拍案怒斥:“逆子!朕尚在,便敢收拢人心!”
赵芸汐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她知道,父子之间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碎了。
沙丘之变、赐死扶苏、蒙恬冤死……所有悲剧,都已注定。
队伍继续西行,嬴政的病情一重过一。
白里强撑帝王威仪,入夜便高热不退,噩梦连连,时常在梦中惊起,厉声呼喝。
宫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唯有赵芸汐始终守在帐外,寸步不离。
她看着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一点点被病痛拖垮。
心中不是不感慨,不是不唏嘘。
可她不敢有半分多余情绪,更不敢有半分多余举动。
行至平原津,嬴政终于撑不住,骤然病倒不起。
帐内药味弥漫,御医们轮番诊治,却全都束手无策,只能摇头叹息。
赵芸汐守在帐外,握着那枚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玉石冰凉,刺骨入心。
她很清楚,这方玉玺很快就要经她之手,写下改写秦朝命运的伪诏。
她将成为史书上那个祸国殃民、万夫所指的赵高。
帐内,嬴政的喘息越来越弱。
终于,在一个深夜,那痛苦而威严的声音,彻底归于沉寂。
帝星陨落。
赵芸汐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属于现代女孩的柔软与挣扎,尽数敛去。
从今往后,她便是赵高。
一条罪孽之路,已在脚下铺开,没有回头,没有选择。
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走完这一切,回家,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