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咸阳城的路，赵芸汐走得很慢。
她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路徒步而行，朝着远离战乱的深山走去。
身后是硝烟未散的咸阳城，是改朝换代的风云激荡，是天下人对赵高的唾骂与清算；身前是漫漫长路，是山野乡间，是她短暂的救赎与念想，也是她无处可逃的牢笼。
脑海深处，系统始终静默蛰伏，没有新的指令，却时刻散发着冰冷的绑定气息，提醒她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这份归隐，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赎罪与等待。
她低头看着自己男子的双手，指节分明，却曾亲手下达无数戮指令，心中满是错位的荒诞与刻骨的悲凉。她是魂穿而来，占据了赵高的身躯，肉身从未改变，始终是男子模样，唯有灵魂，还是那个原本温柔、心系苍生的现代女子。
沿途所见，尽是乱世留下的疮痍。
荒芜的田地无人耕种，裂的土地里，只剩枯黄的杂草；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屋舍倾颓，鸡犬不闻，偶尔能见到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尸骨无人收敛，任由野狗啃食；偶尔遇到幸存的百姓，皆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对乱世的恐惧与麻木。
每走一步，赵芸汐的心，就沉一分，心口的愧疚如同藤蔓，死死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这些满目疮痍，这些流离失所，这些无辜亡魂，皆是因她占据的这具身躯、因她执行的系统任务而起。
是她亲手点燃了乱世的战火，是她一手摧毁了大秦的统治，是她让天下百姓，陷入了这无尽的战乱之苦。
她不敢抬头看路边百姓的眼睛，不敢去听那些微弱的呻吟与哭声，只能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的愧疚与悔恨，如同水般，一次次将她淹没。
系统曾无数次用现代母亲的安危胁迫她，让她无视苍生，狠绝前行，她也终究是照做了。她曾无数次在心中告诉自己，她不后悔，为了现代的母亲，一切都值得。
可当亲眼看到这遍地尸骨、万里焦土时，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崩溃，控制不住地痛恨自己。
她是救了远在现代的母亲，可她却害了这古代天下的苍生。
这份罪孽，太重太重，重到她这辈子，都偿还不清，即便系统放过她，她也无法放过自己。
走了近一个月，她终于避开了所有战乱之地，避开了义军与秦军的残部，寻到了一处深藏在群山之中的小山村。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与世隔绝，几乎不受外界乱世的侵扰，村民们出而作，落而息，靠着耕种打猎为生，子清贫，却也安稳。
赵芸汐在村子最边缘，寻了一处废弃的茅草屋，简单收拾一番，便在此住了下来。
茅草屋低矮简陋，四面漏风，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与咸阳城内金碧辉煌的丞相府，有着天壤之别。
可她却觉得，这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这样的清苦，才配得上她犯下的罪孽，才是她应得的惩罚。
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学着村民的样子，出耕种，落归家，粗茶淡饭，布衣素食，以男子的模样，过着清贫又平淡的子。
她从不与村民过多来往，从不提及自己的过去，从不提起咸阳城的一切，村民们只当她是一个乱世中逃难而来的孤男，善良淳朴，也从不刻意打探，只是偶尔会接济她一些粮食，送她一些野菜。
赵芸汐默默收下，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回报。
她帮村民们修补房屋，耕种田地，为生病的老人孩子把脉抓药（前世在现代，她略通医术），从不抱怨，也从不索取。她想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善举，稍稍弥补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即便她知道，这不过是自我安慰。
她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来忏悔。
每个深夜，茅草屋内，灯火昏黄。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咸阳城的方向，一跪就是一夜。
她忏悔自己残害忠良，忏悔自己祸乱朝纲，忏悔自己引发战乱，忏悔自己让天下苍生受苦。
她一遍遍地在心中，向那些被她害死的忠臣道歉，向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道歉，向那些战火中死去的亡魂道歉，也默默对着现代家乡的方向，思念着平安的母亲。
脑海里，系统依旧没有声响，可那份冰冷的存在感，时刻提醒她，这不是终点，她的赎罪，不过是自我感动。
她知道，再多的忏悔，也换不回那些逝去的生命，也抚平不了这乱世的创伤，可她除了忏悔，别无他法。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起远在现代的母亲。
系统始终显示着母亲平安康健的状态，在现代的家中安稳度，不用受乱世之苦，这是她三年来唯一的慰藉。
她多想回到现代，回到母亲身边，承欢膝下，陪伴左右。可她知道，自己早已被系统绑定，魂穿至此，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在这古代的山野之中，隔着时空，远远地守着母亲，默默祈福。
偶尔，她也会站在山顶，望着咸阳城的方向，望着那片她亲手摧毁的江山，心中百感交集。
大秦覆灭，楚汉相争，乱世依旧，战火未停。
天下苍生，依旧在苦难中挣扎。
而她，只能躲在这深山之中，闭门忏悔，无能为力，等待着系统下一次的指令，奔赴下一场罪孽的轮回。
这便是她的余生，在无尽的愧疚与忏悔中，在对现代母亲的思念与对系统的恐惧中，以一具不属于自己的男子肉身，度过一又一，不求原谅，不求解脱，只求内心能有一丝一毫的安宁。
山野寂静，岁月清苦，唯有忏罪，方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