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光。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转的全是那200万。
两百万。
签个字就到手的两百万。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个沉默的手机上。手机里躺着周洋的微信:“想好了随时找我。”
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签了吧。200万,够你还十几年房贷。你妈再也不用担心你失业了。你爸住院的时候,你可以眼睛不眨地请最好的护工。
另一个说:不能签。签了就不是自己了。那些最早相信你的人,会失望的。
一个说:周洋不是说不会涉你吗?他说是来帮你的。
另一个说:他说你就信?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分成比例,写着签约期两年。万一变了呢?万一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呢?
一个说:那你就不试试?万一他是真的呢?
另一个说:万一不是真的呢?
两个声音吵来吵去,吵得她脑仁疼。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凌晨两点十五分。她拿起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第一条是阿卷发的,定位在她家客厅:“凌晨两点,还在写代码。为了姐的200万,拼了!”
配图是电脑屏幕上一堆看不懂的代码。
林飒看着这条朋友圈,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傻子,都凌晨两点了,还在为她加班。
她点了个赞,继续往下刷。
第二条是一个前同事发的,定位在公司:“又一个通宵,终于上线了。努力的人最美丽!”
配图是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的夜景。
林飒看着这张图,想起自己以前也经常发这种朋友圈。那时候她觉得,加班是一种荣耀,通宵是一种勋章。
现在她觉得,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安慰。
她继续往下刷。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刷着刷着,她刷到一条让她停下来的。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ID,但转发的内容她认识——是她那篇《论“完蛋”的108种错误姿势》。转发配文写着:
“就是这篇文章,救了我的命。三个月前我想死,现在我在新公司上班,每天都很忙,但很开心。谢谢那个骂我的人。”
林飒盯着这条转发,愣了很久。
三个月前。那不就是她失业后第二天发的帖子吗?那个35岁失业的楼主?
她点进这个人的主页,看到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发的:
“今天发工资了,请爸妈吃了顿饭。我爸说,闺女,你长大了。我妈说,以后别那么拼,身体要紧。我听着想哭。三个月前我还站在桥上想跳下去,现在居然能请爸妈吃饭了。人生真奇怪。”
配图是一桌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
林飒看着这张图,眼眶热了。
是她。那个35岁女人。那个深夜发私信说“姐救救我”的人。那个站在桥上想跳下去的人。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还能请爸妈吃饭了。
林飒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照在窗台上那盆多肉上——那是小圆送的,她一直养着。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
第一次骂人,赚了19块9。阿卷找上门,说“想试试不怂”。35岁女人深夜求救,说“我在桥上站了很久”。小鹿送花,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一个人”。第37单报喜,说“我已经离开他了”。抑郁症女生说“我跟我妈说了,她陪我一起看医生”。欠200万的男人说“我去办了分期,先还一部分”。
还有苏南,那个和她斗了五年的死对头,现在成了最挺她的人。
还有阿卷,那个怂包程序员,现在睡在她家客厅,每天为她加班到凌晨。
还有周洋,那个只见过一面的MCN老板,说“我是来帮你的”。
她想起今天下午,周洋把那200万的合同推到她面前时,她脑子里嗡嗡的。
她想起阿卷听到200万时瞪大的眼睛,和他后来红着眼眶说“姐,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
她想起苏南发的那条消息:“你骂人的方式变了,但你的心没变。这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别丢了。”
她想起35岁女人发的那条私信:“姐,你会变成那种不再回我们消息的大V吗?”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
凌晨三点,林飒拿起手机,给周洋发了条消息:
“周总,睡了吗?”
没想到周洋秒回:“没睡。怎么了?”
林飒:“您怎么也不睡?”
周洋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创业的人哪有资格睡觉。你呢?也在想那200万?”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
“在想。但也在想别的。”
周洋:“想什么?”
林飒想了很久,然后打字:
“想那些相信我的人。如果我签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变了?”
周洋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段:
“林飒,我跟你说实话。我签过很多博主,有些红了就飘了,有些红了反而更谦卑。飘不飘,跟签不签MCN没关系,跟你自己有关系。你是哪种人,你自己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我是真心想帮你。不是因为你能赚钱,是因为你做的是真事。这种事,应该让更多人看见。200万只是开始,不是终点。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觉得不签更好,那我认。”
林飒看着这段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周洋,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她回复:“周总,再给我一天时间。”
周洋秒回:“好。等你。”
凌晨三点半,林飒又拿起手机,给苏南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苏南秒回:“刚加完班。你也失眠?”
林飒:“嗯。在想那200万。”
苏南:“想签就签,不想签就不签。有什么好想的?”
林飒:“我怕签了会变。”
苏南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林飒点开,苏南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飒,我跟你说个事。当年我从上家公司离职的时候,也面临过选择。有一家开出很高的价,让我去当合伙人。我去了,了半年,差点抑郁。不是因为钱少,是因为那不是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钱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每天早上醒来,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你现在做的事,让你每天早上想醒吗?”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每天早上想醒吗?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那些私信,看那些等着她骂的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有人需要她,有人因为她而活得好了一点。
这种感觉,比200万更让人想醒。
她回复苏南:“想。”
苏南秒回:“那就行了。剩下的你自己想。”
林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月亮淡了下去,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脑子里没有吵架的声音了。
早上七点,林飒被手机震醒。
她眯着眼睛摸过来一看,是35岁女人发来的消息:
“姐,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了。梦里你对我说,你永远不会变。我醒了之后哭了。姐,你真的不会变吗?”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我不会。”
对方秒回:“真的吗?”
林飒:“真的。因为我变了,就不是我了。”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姐,那我放心了。你继续睡吧。”
林飒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上午十点,林飒起床。
走出卧室,阿卷已经坐在电脑前了。看到她出来,阿卷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
“姐,你醒了?”
林飒点点头:“你一夜没睡?”
阿卷挠挠头:“睡了两个小时。姐,我想了一夜,有个想法。”
林飒在他对面坐下:“说。”
阿卷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姐,我觉得你应该签。”
林飒愣住了。
阿卷继续说:“我昨晚想了很多。200万很多,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周洋说的那些资源——团队、运营、商务、法务。你现在一个人扛,太累了。等以后用户更多了,你扛不住的。”
他看着林飒,认真地说:
“姐,我不是为自己想。我是为你。你值得更好的团队,更大的舞台。你帮的人越多,那些相信你的人就越高兴。他们不会觉得你变了,他们会觉得你更厉害了。”
林飒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问:“那你呢?”
阿卷笑了:“我还是你的技术合伙人啊。周洋说了,会给我发工资的。姐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林飒看着这个25岁的年轻人,眼眶有点热。
他熬了一夜,想的是她。
她站起来,拍拍他的头:“知道了。我再想想。”
阿卷点点头:“姐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林飒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面。
吃面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阿卷也不问,埋头吃面。
吃完面,林飒拿起手机,给周洋发了条消息:
“周总,下午有空吗?我想再聊聊。”
周洋秒回:“有。三点,老地方。”
下午三点,林飒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周洋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两杯拿铁。
林飒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周洋看着她,没说话。
林飒放下杯子,说:“周总,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周洋点头:“你问。”
林飒:“第一,如果签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每天亲自回私信、亲自接单、亲自骂人吗?”
周洋:“能。你想回多少回多少,我们不涉。但我们会帮你处理那些你不必亲自做的事。”
林飒:“第二,如果签了,那些最早相信我的人,我还能继续帮他们吗?”
周洋:“能。而且我们会帮你更好地帮他们。比如那个35岁失业的,我们可以帮她找工作。那个抑郁症的,我们可以帮她联系专业的心理咨询师。那个欠200万的,我们可以帮他找法律援助。”
林飒愣住了。
周洋继续说:“林飒,你以为我们只是帮你赚钱?我们想帮你做的事,比赚钱大。”
林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周总,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周洋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这么帮我。”
林飒愣住了。
周洋笑了笑,开始讲一个故事:
“十年前,我25岁,刚毕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我站在天桥上,想跳下去。那时候有个姐姐路过,看见我站在那儿,走过来问我:‘你站这儿嘛?’我说不出话。她说:‘想死啊?想死也得先吃饱。走,我请你吃碗面。’”
他顿了顿,眼眶有点红:
“她带我去吃了碗牛肉面,然后骂了我一顿。骂的话,我现在还记得。她说:‘你25岁,欠点钱就想死?你死了谁帮你还钱?你爸妈?你朋友?你活这么大,就学会逃避了?’”
“我被骂醒了。后来我重新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个姐姐,我再也没见过。但她说的话,我记了十年。”
他看着林飒,说:
“你做的那些事,就是当年那个姐姐做的事。所以我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一定要帮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人被骂醒。”
林飒听完这个故事,眼眶热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她看着周洋,说:“周总,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周洋点头。
林飒问:“那个姐姐,现在在哪?”
周洋摇摇头:“不知道。我后来找过她,没找到。但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以后有能力了,就去帮别人。不用找我,就当还我了。’”
他笑了:“所以我现在就是在还她。”
林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
“周总,我签。”
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握住她的手。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积雪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