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卷辞职后的第三天,林飒家客厅变成了临时办公室。
早上九点,门铃准时响起。林飒打开门,阿卷背着双肩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姐早!给你带的!”
林飒接过咖啡,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来的时候还拘谨,进门先问“姐我能坐吗”,坐也只敢坐沙发边沿,腰板挺得笔直。第二天就好多了,进门直接坐老位置,还自己带了充电器。第三天,他已经开始指挥了:
“姐,你家WiFi密码多少?我手机连一下。”
“姐,你这个座在哪儿?我电脑快没电了。”
“姐,有热水吗?我想泡个茶。”
林飒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咖啡看他。
二十五岁,格子衬衫,黑框眼镜,乱糟糟的头发。此刻正盘腿坐在她家沙发上,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敲代码,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挠一下头,偶尔自言自语两句。
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多了个弟弟。
“阿卷。”她喊他。
阿卷头也不抬:“嗯?”
“你爸妈知道你把工作辞了吗?”
阿卷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不知道。”
林飒挑眉:“不知道?”
阿卷抬起头,有点心虚:“我没告诉他们。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让我回老家。”
林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阿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做出点成绩再说。等我做的系统上线了,用户多了,赚钱了,我再告诉他们。”
林飒看着他,没说话。
阿卷低下头,继续敲代码。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小声说:“姐,你说我是不是挺怂的?”
林飒笑了:“你才知道?”
阿卷瘪了瘪嘴。
林飒说:“但怂也有怂的好处。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不怂吗?”
阿卷:“什么时候?”
林飒:“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那时候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卷摇摇头。
林飒:“因为那时候你脑子里只有那件事,没有自己。你忘记了自己怂,就真的不怂了。”
阿卷愣了愣,然后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敲着敲着,他突然说:“姐,我想加个功能。”
林飒:“什么功能?”
阿卷转过电脑屏幕给她看:“你看,这是现在的预约界面。用户可以选期、选时段、填问题描述。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问题,有的人写一大段,有的人就写几个字,有的人写的话本看不懂。”
林飒点点头:“然后呢?”
阿卷:“我想加一个‘问题分类’的选项。比如‘职场迷茫’‘感情困扰’‘家庭矛盾’‘情绪低落’这些,让用户先选大类,再选小类,最后才填具体描述。这样数据更好统计,你接单的时候也更有准备。”
林飒看着屏幕上的草图,眼睛亮了。
“这个想法不错。”
阿卷被她一夸,脸有点红:“真的吗?”
林飒:“真的。还有吗?”
阿卷又转过屏幕:“还有这个——‘匿名提问’功能。有些人不敢用真实身份提问,可以选匿名。系统会给TA生成一个随机昵称,比如‘迷茫的小鹿’‘想哭的刺猬’这种。这样TA会更有安全感。”
林飒看着他:“你这些想法都是从哪来的?”
阿卷挠挠头:“我……我就是站在用户的角度想的。因为我自己就是你第一个用户嘛,我知道那种感觉——想说又不敢说,说了又怕被认出来。”
林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卷,你知道吗,一个好的产品经理,最重要的能力就是‘把自己当用户’。你有这个天赋。”
阿卷愣住了:“真的吗?”
林飒点头:“真的。你继续。”
阿卷兴奋地转回电脑,继续敲代码。
林飒端着咖啡,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卷,你大名叫什么?”
阿卷头也不抬:“我姓詹,叫詹峻。峻是山峻的峻。”
林飒念了一遍:“詹峻。挺好听的,为什么叫阿卷?”
阿卷嘿嘿一笑:“因为以前写代码的时候,总喜欢把代码卷起来——就是折叠代码块。同事就叫我阿卷了。”
林飒点点头:“那以后叫你詹峻还是阿卷?”
阿卷想了想:“还是阿卷吧。习惯了。”
林飒笑了:“行,阿卷。”
下午两点,阿卷还在敲代码,林飒开始接单。
今天预约的人又多了——阿卷说后台已经排到400多单了。
她打开那个越来越完善的系统,开始今天的第1单。
第一个客户是个女生,问题分类选了“职场迷茫”。她在描述里写:“我27岁,工作五年,不知道自己还能什么。每天上班就是混子,下班就是刷手机。想换工作又不敢,想学东西又没动力。姐,我是不是废了?”
林飒看完,按下语音键:
“你27岁,工作五年,就开始混子了?你知道有多少人27岁还在找工作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工作十年才开始迷茫吗?你倒好,五年就开始废了。你这叫废?你这叫提前养老。”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什么,你是懒得去。你每天下班刷手机,刷的是什么?是别人的人生。你看别人活得精彩,看别人逆袭成功,看别人买房买车。看完呢?看完你继续刷。你把自己的人生,花在看别人的人生上。你说你废不废?”
发完,她继续下一单。
第2单,第3单,第4单……
接完第20单,她停下来喝水。一抬头,发现阿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瞪着眼睛看她。
“姐,你骂人真狠。”
林飒放下杯子:“怎么?你也想被骂?”
阿卷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就是……好奇。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飒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阿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是天赋吧。我写代码也是,想到什么写什么。但写出来要能用,就得一遍遍改。你骂人也是吧?骂完还要看效果,效果不好下次改。”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别说,还真是。”
阿卷回到沙发上,继续敲代码。敲着敲着,他突然说:
“姐,其实我觉得,写代码和骂人,是一回事。”
林飒挑眉:“怎么说?”
阿卷转过电脑,指着屏幕上的代码:“你看,这是一段代码。它的作用是让系统按顺序处理预约。如果用户A预约了,系统就把他放进队列。然后用户B预约了,系统把他排在A后面。一个一个来,不会乱。”
林飒点点头。
阿卷继续说:“但你骂人不一样。你骂人的时候,是让用户自己把自己放进队列——放进心里那个‘我该怎么做’的队列。你帮他排序,帮他理清优先级,帮他找到第一步。然后他自己去执行。”
林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代码处理的是数据,我处理的是人?”
阿卷点头:“对!而且人和数据不一样。数据不会反抗,人会。数据不会哭,人会。数据不会因为你骂它就变好,人会。”
林飒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25岁的程序员,比她想象的有深度。
“阿卷,你这些话,是从哪学的?”
阿卷挠挠头:“没学,就是……想的。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会想很多东西。有时候想着想着,就想到人生了。”
林飒笑了:“那你觉得,人生和代码,哪个更难?”
阿卷想了想,认真地说:“人生更难。代码写错了,能改。人生走错了,改起来很难。而且代码有说明书,人生没有。”
林飒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深夜发私信求骂的怂包。现在,他坐在她家沙发上,跟她讨论人生和代码的哲学问题。
“阿卷。”她喊他。
“嗯?”
“你变了。”
阿卷愣了愣,然后笑了:“姐,是你让我变的。”
林飒摇摇头:“不是。是你自己想变。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阿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傍晚六点,林飒接完今天的第50单,累得瘫在沙发上。
阿卷还在敲代码,一点没有停的意思。
林飒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阿卷,你晚上住哪?”
阿卷头也不抬:“我租的房子,在回龙观。”
林飒皱眉:“回龙观?坐地铁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吧?”
阿卷:“嗯,一个半小时。”
林飒坐起来:“那你每天来回三个小时?”
阿卷终于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姐,其实我有个想法……”
林飒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阿卷犹豫了一下,说:“你客厅这个沙发,能睡人吗?”
林飒愣住了。
“你想住我家?”
阿卷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这边打地铺。这样省了通勤时间,能多写点代码。而且你接单的时候,我可以随时帮你处理系统问题……”
林飒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25岁的程序员,为了给她做系统,愿意住在她家客厅打地铺?
“阿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卷点点头:“我知道。姐你放心,我睡沙发就行,不会影响你的。我平时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磨牙,不起夜……”
林飒打断他:“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我跟你说实话吧。”
林飒看着他。
阿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每天就是混,混一天算一天。”
他抬起头,看着林飒:
“但这几天,我第一次有了‘想做的事’。我想把这个系统做好,想让它帮到更多的人。我每天一睁眼就想写代码,一闭眼脑子里还在想怎么优化。这种感觉,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姐,是你让我找到这种感觉的。我不想让它跑了。我想抓住它。”
林飒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阿卷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这个25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有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行。沙发归你。但有个条件。”
阿卷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林飒:“每周至少回家一次,洗澡换衣服。不许把自己搞成流浪汉。”
阿卷笑了:“好!我答应!”
晚上八点,林飒帮阿卷把沙发收拾出来,找了一套旧床单被褥铺上。
阿卷站在旁边,看着那张沙发,眼神里全是满足。
“姐,这沙发比我租的床还舒服。”
林飒:“那是因为你租的床太破。”
阿卷嘿嘿一笑。
林飒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枕头扔给他:“新的,没睡过。”
阿卷接住枕头,抱着它,像抱着什么宝贝。
“谢谢姐。”
林飒看着他,心想:这人,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晚上十点,林飒洗完澡出来,发现阿卷还在敲代码。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阿卷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腿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的侧脸被灯光照亮,眉头微皱,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思考。
林飒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去,把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十点了,还不睡?”
阿卷抬起头,有点恍惚:“啊?十点了?”
林飒点点头。
阿卷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愣了几秒:“还真是。我以为才七八点。”
林飒在他对面坐下:“你这是写代码写傻了。”
阿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林飒指了指那杯水:“喝了,早点睡。明天再写。”
阿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林飒,欲言又止。
林飒:“想说什么?”
阿卷犹豫了一下,说:“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阿卷看着她,认真地问:“你当时为什么要骂我?”
林飒愣了一下:“什么?”
阿卷:“就是第一次,我付19.9找你骂我那次。你为什么愿意骂我?那时候你才刚失业,自己都顾不过来,为什么要管我一个陌生人?”
林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阿卷:“谁?”
林飒:“我自己。”
阿卷愣住了。
林飒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说:
“我23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个人在北京,每天加班到半夜,不知道自己在什么。那时候我也想找个人骂我一顿,把我骂醒。但没人骂我。我只能自己熬。”
她转过头,看着阿卷:
“所以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当年有个人能骂我一顿,也许我能少走几年弯路。既然没人骂我,那我就骂你吧。”
阿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谢谢你。”
林飒摆摆手:“行了,睡吧。”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阿卷。”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想抓住这种感觉’——记住它。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别放手。”
阿卷看着她,认真地点点头。
林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阿卷敲击键盘的声音,轻轻的,像夜里的虫鸣。
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