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第八天，林飒发现自己养成了一种新习惯——每隔十分钟刷一次邮箱。
早上八点，醒来第一件事：摸过手机，打开邮箱，刷新。没有新邮件。
早上八点半，刷牙的时候：放下牙刷，擦手，摸过手机，刷新。没有新邮件。
早上九点，吃早饭的时候：一边喝牛一边刷，没有新邮件。
早上九点半，坐在电脑前准备投简历之前：再刷一次，没有新邮件。
林飒盯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心想：招聘网站的HR们是不是集体休假了？
她打开招聘APP，看了一眼昨天投递的100份简历状态：
已读：23份
待沟通：0份
面试邀请：0份
不合适：12份
那12份“不合适”的回复里，有6份是系统自动发的模板，剩下6份写了原因。她点开一个个看：
“您的简历很优秀，但该岗位需要更年轻的候选人。”（翻译：你太老了）
“您的经验非常丰富，但该岗位的薪资预算有限，恐无法匹配您的预期。”（翻译：我们要不起你）
“您的背景与我们当前的需求不太匹配，已推荐给其他部门，如有合适岗位会联系您。”（翻译：婉拒了哈）
林飒看着这些回复，心情复杂。
23份已读，0个面试。这个转化率，比她当年做活动的时候还低。
她想起自己做运营那会儿，最差的活动转化率也有1%。现在她的简历转化率是0%。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开投递列表，开始今天的第101-200份简历。
投到第120份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HR。
“您好，林飒女士吗？我是XX公司的HR，收到您的简历，想跟您简单沟通一下。”
林飒打起精神：“好的，您说。”
“请问您目前在职吗？”
“刚离职。”
“离职原因是？”
“公司业务调整。”
“好的。那您对我们公司有了解吗？”
林飒愣了一下。她投了100多份简历，哪记得住每家是什么的？
她一边应付着“有的有的，看过贵公司的官网”，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浏览器，搜索这家公司的名字。
结果搜出来的第一条新闻是：XX公司被曝拖欠员工工资，已有多名员工申请劳动仲裁。
林飒：“……”
HR还在继续说：“我们这边是创业公司，氛围特别好，团队都是年轻人，很有活力。薪资方面可以谈，但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因为我们有期权激励……”
林飒打断她：“请问，贵公司最近有拖欠工资的传闻吗？”
对方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这个……是暂时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林飒：“好的，那我考虑一下。”
对方：“好的，有消息再联系。”
挂了电话，林飒看着那个公司的名字，在投递列表里找到了它。投的时候没仔细看，只看到“运营总监”四个字就投了。
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以后投之前先查查公司背景。
第130份的时候，又一个电话进来。
这次是一家正经公司，HR专业，问的问题也很常规。聊了十分钟，最后说：“您的背景很合适，我这边会把简历推给业务负责人，如果通过初筛，下周安排面试。”
林飒精神一振：“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过初筛，一定要过初筛。
第150份的时候，第三个电话。
这家HR是个男的，声音很年轻，上来就问：“林女士，您结婚了吗？”
林飒愣了一秒：“这个和工作有关系吗？”
对方说：“我们这边需要经常加班，已婚的可能不太方便。”
林飒深吸一口气：“我没结婚，没孩子，可以加班。”
对方“嗯”了一声，继续问：“那您有男朋友吗？”
林飒：“……这也需要问？”
对方：“我们团队都是年轻人，怕有代沟。”
林飒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32岁，可能和你们团队确实有代沟。祝你们招聘顺利。”
挂了电话。
她盯着手机，骂了句脏话。
第170份的时候，第四个电话。
这家HR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着很和善。
“林女士您好，看了您的简历，十年都在同一家公司，很稳定啊。”
林飒已经对这句话ptsd了，但还是礼貌地回答：“是的，一直在那家。”
“那您为什么离开呢？”
“公司业务调整。”
“哦，被裁的啊。”对方语气微妙地变了，“那您应该拿了补偿吧？”
林飒：“……是的。”
“那就好。”对方说，“我们这边有个岗位，薪资可能比你之前低一些，但胜在稳定，你考虑吗？”
林飒问：“方便问一下薪资范围吗？”
对方说：“30-40万吧，看能力。”
林飒沉默了。
十年前她刚入职的时候，年薪20万。十年后，有人给她30-40万，还说是“胜在稳定”。
她想起那句话：宇宙的尽头是考编，打工的尽头是降薪。
她说：“我考虑一下。”
对方说好的，挂了。
第180份的时候，第五个电话。
这家HR说话很快，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林女士您好您的简历我们看了觉得您特别合适现在方便聊五分钟吗？”
林飒被她的语速带得也有点快：“方便您说。”
“好的您之前带过多大团队？”
“最多15人。”
“好的经验有千万级的吗？”
“有三四个。”
“好的您期望薪资多少？”
“60万左右。”
“好的这个薪资我们可能给不到但我们可以给您考虑吗？”
林飒：“什么？”
对方：“我们公司的期权，未来上市的话会很值钱。”
林飒：“贵公司成立多久了？”
对方：“三年。”
林飒：“盈利了吗？”
对方沉默了一秒：“正在快速增长中。”
林飒听懂了：没盈利，没上市，是画饼。
她说：“我再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继续投。
第200份投完，系统又提示：今投递次数已达上限。
林飒看着这条提示，心想：明天继续。
下午两点，她吃午饭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第六个电话。
“林女士您好，我是XX公司的HR，方便聊几句吗？”
“您说。”
“看了您的简历，觉得您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差，您能接受吗？”
林飒问：“出差频率大概多少？”
“每个月一到两周吧。”
林飒想了想：“可以接受。”
“好的。另外这个岗位要汇报给VP，压力会比较大，您能接受吗？”
林飒：“能。”
“好的。那您对我们公司有了解吗？”
林飒这次学聪明了，提前查过这家公司。她说：“有的，贵公司是做在线教育的，最近转型做职业教育，正在扩张期。”
对方听起来挺满意：“是的，您了解得很清楚。那我把简历推给业务负责人，如果通过，下周安排面试。”
林飒：“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在心里给这家公司打了个勾——这是今天最靠谱的一个。
下午四点，第七个电话。
这家HR是个男的，问的问题很细，细到让林飒怀疑他是不是来套方案的。
“您之前做的那个千万级活动，ROI是多少？”
“您团队的人均产出是多少？”
“您用的数据分析工具是什么？”
“您的活数据是怎么拆解的？”
“您的用户分层模型是怎么搭建的？”
林飒一一回答，回答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
她问：“请问您是HR还是业务负责人？”
对方愣了一下，说：“我是HRBP，需要了解候选人的专业能力。”
林飒：“好的。那方便问一下，这个岗位具体负责什么吗？”
对方开始介绍，介绍得模模糊糊，全是“负责运营策略制定”“负责核心指标达成”这种套话。
林飒越听越觉得不对。
挂了电话，她把这家公司的名字搜了一下，发现一个问题：这家公司最近三个月，一直在招“运营总监”，但始终没招到。
她点开招聘页面，看到那个岗位的JD（职位描述）写得很详细，详细到像一个完整的运营方案。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套方案。
有些公司，招人是假，套方案是真。让候选人一遍遍讲自己的成功案例，然后把方案拿来自己用。
她看着那个JD，越看越像自己刚才讲的那些内容。
妈的，被白嫖了。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算了，就当是练习面试了。
傍晚六点，第八个电话。
这次是一家小公司，HR的声音听着很年轻，估计刚毕业不久。
“林、林女士您好，我是XX公司的HR，想跟您约个面试。”
林飒一愣：“面试？直接约吗？不用先电话沟通？”
对方说：“我们老板看了您的简历，觉得特别合适，想直接见见。”
林飒问：“方便问一下薪资范围吗？”
对方犹豫了一下：“这个……老板说面谈。”
林飒：“好的，那您发我时间和地址吧。”
挂了电话，她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做电商的，成立两年，团队不到20人，融资到了A轮。
规模不大，但至少是正经公司。
她等了一会儿，对方发来面试邀请：后天下午三点，朝阳区某写字楼。
林飒回复：好的，准时到。
晚上七点，第九个电话。
这家HR一开口，林飒就觉得耳熟。
“林女士您好，我是YY公司的HR，之前跟您联系过，您还记得吗？”
林飒想起来了——就是那个给40万offer，让她从总监降经理的那家。
“记得的，您好。”
“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飒犹豫了一下：“我想再了解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
对方详细介绍了一遍。听完，林飒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岗位就是执行岗，没有决策权，要听一个比她年轻的总监指挥。
她说：“谢谢您的介绍，我再考虑一下。”
对方说：“好的，有消息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林飒看着窗外发呆。
40万，经理岗。60万，总监岗。她现在一个都没有。
晚上九点，第十个电话。
这次是个猎头。
“林女士您好，我是XX猎头公司的顾问，看到您的简历，想跟您聊聊。”
林飒精神一振——猎头，说明有高端岗位。
“好的，您说。”
猎头说：“我这边有几个机会，都是总监岗，薪资在60-80万之间，您有兴趣吗？”
林飒：“有的有的，您详细说说。”
猎头介绍了三个机会。第一个是电商公司，需要搭建运营体系；第二个是教育公司，需要带团队做增长；第三个是内容平台，需要负责用户运营。
林飒听完，觉得第三个最合适。
猎头说：“好的，我把您推荐给这家公司，如果对方有意向，我帮您约面试。”
林飒：“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有个像样的机会了。
晚上十点，林飒躺在床上，刷今天的电话记录。
10个电话。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整整13个小时，接了10个电话。平均一个多小时一个。
她想起以前在公司的时候，一天能接多少个电话？至少二三十个吧。但那时候大部分是内部沟通，同事问问题、下属汇报工作、老板布置任务。
现在这些电话，全是陌生人。每个电话背后，都是一个机会，或者一个坑。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今天投了100份简历，收到10个电话，0个面试。
明天呢？后天呢？下周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真的沉下去了。
第二天，林飒继续投简历。
第201-300份。
第三天，第301-400份。
第四天，第401-500份。
一周后，她的投递记录变成了这样：
总投递：500份
已读：186份
待沟通：0份
面试邀请：2份
不合适：57份
2份面试邀请。
她盯着那个数字，心情复杂。
500份简历，换2个面试机会。转化率0.4%。
比活动转化率还低。
她点开那两个面试邀请，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家：某中型互联网公司，运营总监岗，下周一下午两点。
第二家：某初创公司，运营负责人岗，下周三上午十点。
她把这俩时间记在历上，然后继续投。
第501-600份。
投到第550份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这600份简历，最终只换来这两个面试，她会怎么样？
她想了三秒，得出结论：继续投。
因为不投，就连这两个都没有。
她继续点鼠标，一份一份投出去。每投一份，系统就弹出一个提示框：“您的简历已成功投递”。
这个提示框她看了600次。
每看一次，她就在心里说一句：石沉大海。
第600份投完，系统又提示：今投递次数已达上限。
林飒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突然想起一个词：大海捞针。
她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把600份简历扔进大海，希望能捞出一针。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针到底存不存在。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苏南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最近在疯狂投简历？”
林飒回复：“你怎么知道？”
苏南：“这圈子就这么大。你投的那些公司，有一半我都认识。”
林飒：“……所以呢？”
苏南：“所以我来给你透个底——你投的那些里，有三分之一是坑，有三分之一是挂羊头卖狗肉，真正靠谱的不超过十个。”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苏南继续说：“我帮你筛了一下，把靠谱的那几个圈出来了。你要不要？”
林飒：“……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苏南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别想太多，我是怕你病急乱投医，最后去了个不靠谱的公司，以后跳槽回来跟我竞争都丢人。”
林飒笑了：“行，发我。”
苏南发来一个文档，里面列了十家公司，每家有详细的介绍：业务情况、融资阶段、团队背景、岗位分析、薪资范围。
林飒看着这份文档，突然有点感动。
她回复：“谢谢。”
苏南：“别谢，下次请我喝酒就行。”
林飒：“好。”
她关掉对话框，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北京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想起自己刚来北京那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霓虹灯。那时候她23岁，一无所有，但满心期待。
现在她32岁，有房有存款有十年经验，但满心茫然。
但至少，她还有苏南这个“死对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阿卷。
“姐，我想清楚了。”
林飒挑眉：“想清楚什么了？”
阿卷：“我想清楚了，我确实是个怂包。但我还想再试试。”
林飒：“试什么？”
阿卷：“试试不怂。”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199，付款码发你。”
阿卷秒回：“好的姐！我这就付！”
一分钟后，199到账。
林飒看着这个数字，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600份简历石沉大海，但至少，她还能骂醒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