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飒第三次从床上醒来。
第一次是十二点半，被楼下情侣吵架吵醒。女的哭，男的吼，摔门声震天响。林飒躺在床上听了十分钟，心想：明天还得投简历，你们能不能换个时间吵？
第二次是一点半，被自己的梦吓醒。梦里她在面试，面试官是苏南，问的问题全是她答不上来的。最后苏南说：“你不行。”然后她就醒了，心跳得厉害。
现在是第三次，没有任何原因，就是醒了。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光。
她试着闭上眼睛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的不是羊，是房贷。
12800。每月28号扣款。今天是几号来着？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25号。还有三天。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眯着眼睛关掉，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闭上眼睛，继续想。
12800，加上信用卡8300，加上水电煤网物业费，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三。存款还能撑多久？她算过，但不想再算了，算完更睡不着。
楼下安静了。那对情侣不知道是和好了还是累了，总之没声音了。整个小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跳得还挺有力气。林飒心想：心啊心，你这么努力跳什么？明天又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她盯着那团光，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也喜欢盯着窗户看。那时候她妈会说：“闭眼，数羊。”她问：“为什么要数羊？”她妈说：“因为羊跳栅栏，数着数着就困了。”
后来她才知道，英语里“sheep”和“sleep”押韵，所以数羊有用。中文里“羊”和“睡”有什么关系？难怪她数了三百多只还没睡着。
她忍不住笑了。在这种深夜两点多的时候，笑点变得很奇怪。
笑完，她又沉默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过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35岁是职场分水岭，超过这个年龄找工作有多难……”
她划掉了。
又亮了一下。这次是银行APP的还款提醒：“您本月的信用卡账单即将到期，请及时还款。”
她划掉了。
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招聘APP的推送：“今为您推荐20个优质岗位，快来看看吧！”
她看着这条推送，突然觉得讽刺。
白天的时候，她投了100份简历，收到0个面试。晚上的时候，APP说“为您推荐优质岗位”。优质岗位在哪里？在她的邮箱里吗？她的邮箱空空如也。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盯着天花板。
三点整。
她开始刷朋友圈。
这个点还在发朋友圈的，无非三种人：失眠的，加班的，夜生活的。
她先刷到一条加班的朋友圈。前同事发的，定位在公司，配文：“又一个通宵，终于上线了。累并快乐着。”配图是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看板。
林飒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五味杂陈。她以前也发过这种朋友圈，配文都是“努力的人最美丽”“奋斗是青春的底色”。现在看，怎么那么像自我安慰？
她继续刷。
下一条是夜生活的。一个大学同学，定位在三里屯某酒吧，配文：“周五的快乐，懂的都懂。”配图是一杯鸡尾酒，背景是模糊的人群。
林飒看着这张图，想起自己上一次去酒吧，是三天前，和苏南。那时候她刚失业，苏南请她喝酒，说了很多话。现在想想，那是她失业以来唯一一次出门见人。
再下一条是失眠的。一个陌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配文：“凌晨三点，我还在想他。你呢？”林飒看着这条，心想：我不想他，我想房贷。
她继续往下刷，刷着刷着，刷到一条让她停下来的。
是一个她关注了很久的账号，专门发失业人群的故事。最新一条是一个匿名投稿：
“35岁，女，互联网行业，刚被裁。老公说没关系，他养我。但我养自己养了十年，突然不让我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白天假装没事，晚上睡不着，偷偷哭。不敢让家里人知道，不敢让朋友知道，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好害怕，怕自己就这样废了。”
评论区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
林飒一条一条看过去：
“抱抱你，我也35，也被裁了，一起加油。”
“姐妹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我老公也说要养我，但我还是找了工作，女人不能靠男人。”
“35岁真的很难，我投了300份简历了，就3个面试。”
“同失眠，同害怕，同不知道怎么办。”
林飒看着这些评论，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原来有这么多人，和她一样，在这个凌晨三点的时候，盯着手机屏幕，害怕明天。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一条让她愣住的评论：
“推荐你们关注‘首席人生怼长’，她骂人特别狠，但骂完就清醒了。我就是被她骂醒的。”
林飒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进自己的小号，看了一眼粉丝数——已经8000多了。
三天前还是3000，现在8000。涨得真快。
她又看了一眼私信——999+，点不开了，卡住了。
她退出来，回到那条帖子下面，继续看评论。
又看到一条提到她的：
“那个‘首席人生怼长’我也关注了，她骂那个35岁失业的帖子你们看过没？我收藏了，迷茫的时候拿出来看一遍，感觉自己又能活了。”
林飒心想：那个35岁失业的帖子，不就是她失业第二天凌晨回复的那个吗？那个楼主现在怎么样了？找到工作了吗？还活着吗？
她突然很想找到那个人，问问他/她怎么样了。
但她没有。那是匿名的，找不到。
凌晨三点四十分。
林飒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的。房贷，简历，面试，苏南，阿卷，那个35岁的陌生人，还有这八千多个关注她的人。
她突然想：这些人为什么关注我？因为我说的话有用吗？因为我骂人能让他们好受点吗？还是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在深夜里睡不着，随便刷刷，刷到我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睡不着，是因为害怕。
害怕明天投的简历还是石沉大海。害怕那两个面试都是坑。害怕自己真的找不到工作。害怕存款越来越少。害怕有一天不得不向爸妈开口。害怕有一天真的变成那个“废了”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贴着脸有点舒服。她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的灰尘味。
她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她妈会过来摸摸她的头，说：“乖，睡吧，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可是明天真的会好吗？
凌晨四点。
林飒又摸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但手就是停不下来。
“凌晨四点，第三次醒来。睡不着，因为害怕。害怕明天，害怕简历石沉大海，害怕面试被拒，害怕存款花光，害怕变成废人。我知道这样想没用，但控制不住。”
“刷了会儿朋友圈，看到很多人也醒着。加班的，失眠的，夜生活的。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过这个夜晚。”
“看到一个帖子，35岁被裁的女人，说害怕自己废了。评论区几百条回复，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原来有这么多人一起害怕。”
“但害怕有什么用呢？害怕完，明天还得投简历，还得面试，还得活着。”
“写到这儿，突然想起那个骂我的程序员——阿卷。他说想试试不怂。我也想试试。试试不害怕。”
“天亮之后，还有两个面试等着我。不知道能不能过，但至少，我还能去试试。”
“写完了。该睡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数羊，也没想房贷。
她想着天亮之后的那两个面试，想着阿卷说的“试试不怂”，想着那个35岁陌生人的帖子，想着评论区里那些“抱抱你”“一起加油”。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林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三个多小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昨晚的事。凌晨四点写的那些字，现在还躺在备忘录里。她点开看了一眼，有点恍惚——这是她写的吗？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她对着镜子说：“林飒，你今天有两个面试。紧张吗？”
镜子没回答。
她又说：“紧张也没用，试试不怂。”
说完，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脸。
上午十点，第一个面试。
地点在朝阳区某写字楼，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林飒提前二十分钟到，在前台登记，等HR来接。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化着精致的妆，冲她微笑：“您是来面试的？稍等，HR马上下来。”
林飒点点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她观察着周围。写字楼大厅人来人往，上班族们匆匆走过，手里拿着咖啡，脸上带着倦意。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上上下下，装着无数人的野心和焦虑。
十分钟后，HR下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笑容职业。
“林女士？您好您好，我是HR王倩，咱们上去聊。”
电梯里，HR简单介绍了公司情况。林飒听着，不时点头。电梯到了12楼，门打开，是一整层的办公区。
格子间，会议室，茶水间，和之前那家公司差不多。林飒跟着HR走进一间小会议室，坐下。
“您先坐，我去请业务负责人。”
林飒点点头，目送她出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有没擦净的笔迹。林飒看着那些字——“Q4目标”“DAU增长”“转化率提升”——心想：都是她熟悉的东西。
五分钟后，业务负责人进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林飒是吧？我是运营总监张伟，咱们开始吧。”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
张伟问得很细，从她做过的问到团队管理，从数据分析问到用户增长，从行业认知问到个人规划。林飒一一回答，尽量简洁，尽量专业。
问到一半的时候，张伟突然问：“你被裁是因为什么？”
林飒愣了一下，然后说：“公司业务调整，岗位撤销。”
张伟点点头，没再追问。
面试结束的时候，张伟站起来，和她握手：“你的背景很合适，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了。后续HR会跟你联系。”
林飒走出写字楼，站在阳光下，长出一口气。
第一个面试，结束了。感觉还行。
下午三点，第二个面试。
地点在海淀区，一家初创公司。林飒坐了一个小时地铁才到，出站的时候已经两点五十了。她一路小跑，找到那栋楼，冲进电梯，按了8楼。
电梯门打开，她愣住了。
这哪是公司？这明明是个毛坯房。
墙壁是水泥的，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上还露着管道。几张办公桌随意摆着，几台电脑，几个人，看起来像临时搭建的草台班子。
HR已经在门口等了，是个年轻男孩，看着刚毕业不久。
“林女士？您好您好，这边请。”
林飒跟着他往里走，穿过那些水泥柱子，来到一间稍微像样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里面坐着一个人。
“这是我们老板，李总。”
李总站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T恤牛仔裤，看着比她还年轻。
“林飒？坐坐坐，别客气。”
林飒坐下，开始面试。
李总问的问题和张伟完全不一样。他不问经验，不问团队管理，不问数据增长。他问的是：
“你觉得我们这个产品怎么样？”
“如果让你来做运营，你第一步会做什么？”
“你怎么看我们这个行业？”
林飒一边回答，一边观察周围。透过玻璃，她能看到外面的员工，总共不超过十个人。有人在敲代码，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面试进行了二十分钟，李总说：“挺好的，我觉得你挺合适的。薪资你期望多少？”
林飒说：“60万左右。”
李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们给不了那么多。但我们有期权，未来上市的话……”
林飒打断他：“公司现在盈利吗？”
李总笑了：“还没，但快了。”
林飒点点头：“我再考虑一下。”
走出那栋楼，林飒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第二个面试，也结束了。感觉不太行。
她掏出手机，给苏南发消息：“今天两个面试。第一个还行，第二个是个毛坯房。”
苏南秒回：“毛坯房？你去的哪家？”
林飒发了公司名字。
苏南回：“那家我知道，C轮还没融到，快黄了。别去。”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苦笑。
果然是坑。
傍晚六点，林飒回到家。
她换掉衣服，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天跑了两个面试，一个还行，一个坑。但不管怎么样，她迈出了这一步。
手机震了。阿卷发来消息：“姐，你今天面试怎么样？”
林飒回复：“第一个还行，第二个是坑。”
阿卷：“那第一个能过吗？”
林飒：“不知道。”
阿卷：“姐你别怕，你肯定能过。”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这个被她骂怂包的程序员，现在反过来安慰她。
她回复：“借你吉言。”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夜幕正在降临，北京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她想起昨晚凌晨四点写的那段话：害怕有什么用呢？害怕完，明天还得投简历，还得面试，还得活着。
对，还得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