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阳光刚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嗡嗡响个不停。她眯着眼睛摸过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大字：
老妈
林飒的瞌睡瞬间醒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五。她妈一般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除非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妈？”
电话那头传来林妈熟悉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点抱怨：“睡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林飒松了口气：“妈，这才七点多，您怎么起这么早？”
林妈：“早起？我天天六点就起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失业了就在家躺着？”
林飒：“……”
林妈继续说：“你那腊肠收到了吗？”
林飒：“收到了。谢谢妈。”
林妈：“谢什么谢，是你爸非要寄的。他说你在北京吃不到正宗的，让我给你寄点。我说她一个人能吃多少，寄一斤就够了，他非寄三斤。”
林飒听着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爸呢？”
林妈：“遛弯去了。他每天六点起来遛弯，雷打不动。我说你都七十了，少走点，他不听。”
林飒靠在床头，听着老妈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什么隔壁王叔家儿子结婚了，什么楼下李阿姨养了只猫，什么菜市场的鸡蛋涨价了。
这些她以前听着嫌烦的事，现在听着，突然有点亲切。
林妈絮叨了五分钟，终于说到正题：
“你那个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林飒沉默了一秒。
她该怎么说？说她现在靠骂人赚钱，一天能赚一千多？说她有了个技术合伙人，睡在她家客厅？说她粉丝快十万了，有人出200万找她签约？
她妈会信吗？
她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说法：“还行，有几个面试，在等结果。”
林妈：“什么公司？靠谱吗？”
林飒：“挺靠谱的。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苏南推的。”
林妈：“苏南？就是你以前那个死对头？”
林飒：“妈，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妈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上网？你们那个圈子的事，我多少知道点。”
林飒无语了。
林妈继续说：“那个苏南，以前不是跟你不对付吗？现在怎么对你这么好？”
林飒想了想，说：“可能是……她也有过这一天吧。”
林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好好谢谢人家。请人家吃顿饭，别总让人家请你。”
林飒：“知道了妈。”
林妈又说：“还有那个阿卷，就是睡你沙发那个，他靠谱吗？”
林飒愣住了。
“妈，您怎么知道阿卷睡我家沙发？！”
林妈理直气壮：“你之前发朋友圈，说‘家里多了个码农，客厅变办公室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飒扶额。
她忘了屏蔽她妈。
林妈继续输出：“一个大小伙子，睡你客厅，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林飒：“妈，他是我的合伙人，不是那种关系。”
林妈：“我知道。但外人不知道啊。你一个单身姑娘，家里住着个男的，人家怎么想？”
林飒深吸一口气：“妈，我现在顾不上别人怎么想。我只想把事做成。”
林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行，妈不说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林飒松了口气。
但林妈的话还没完：“对了，你王姨儿子的微信，你加了吗？”
林飒：“……”
林妈：“人家在北京，程序员，月薪三万，比你那个阿卷靠谱多了。你加一下，聊聊看，不行就当多个朋友。”
林飒：“妈，我现在没心思相亲。”
林妈：“没心思也得有心思。你都32了，再不找就晚了。”
林飒：“妈，32怎么了？32就不能活了？”
林妈：“能活，但一个人活，和两个人活，不一样。”
林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妈，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林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有对象了？”
林飒：“不是。我是说，我有阿卷，有小鹿，有苏南，有那些信任我的陌生人。我不是一个人。”
林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行，妈懂了。但你答应我，哪天你想找了，告诉我。我给你介绍。”
林飒笑了：“好。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林飒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发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姐？你醒了？”
是阿卷的声音。
林飒：“进来吧。”
门开了，阿卷探进半个脑袋，头发比昨天更乱了，黑眼圈比前天更深了。他手里端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问：“姐，刚才听到你打电话，没事吧？”
林飒接过咖啡：“没事。我妈。”
阿卷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以为出什么事了。”
林飒看着他，突然问：“阿卷，你妈催你找对象吗？”
阿卷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催……催得可凶了。”
林飒笑了：“说说。”
阿卷挠挠头，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林飒拍拍床边：“坐吧，没事。”
阿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床沿上坐下，离她一米远。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人家谁谁谁都结婚了，你怎么还不着急？我都不敢接她电话。”
林飒：“那你怎么说？”
阿卷：“我就说在找了在找了。其实本没找。”
林飒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卷，你多大了？”
阿卷：“25。”
林飒：“25就催成这样？那你到了32，不得被催死？”
阿卷缩了缩脖子：“所以我打算，32之前一定找到。”
林飒笑了：“你打算得挺远。”
阿卷认真地点点头：“嗯，我给自己定了KPI。”
林飒笑出声：“找对象还有KPI？”
阿卷：“有啊。每年相亲至少10次，认识新朋友至少20个，扩大社交圈，增加概率。”
林飒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程序员，有点可爱。
“那你完成了吗？”
阿卷低下头：“没有。去年相亲0次，认识新朋友0个。因为我天天在家写代码。”
林飒笑得更大声了。
阿卷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姐，你别笑我。”
林飒摆摆手：“不笑不笑。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阿卷瘪了瘪嘴，站起来：“姐，我出去写代码了。”
林飒：“去吧。记得吃早饭。”
阿卷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姐，你妈催你，你也别太烦。她是为了你好。”
林飒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阿卷：“我妈催我的时候，我也烦。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们那代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催。不会说‘我爱你’，不会说‘我担心你’，只会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你怎么还不结婚’‘你怎么还不生娃’。她们就这些词，翻来覆去用。”
林飒愣住了。
阿卷继续说：“所以我现在，我妈催我，我就听着。听完说‘好的妈，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她就满意了。其实我本不努力，但至少她开心了。”
林飒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说：“阿卷，你真是个哲学家。”
阿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没有，我就是瞎想的。姐我出去了。”
门关上了。
林飒靠在床头，看着那扇门，想着阿卷刚才说的话。
“她们那代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催。”
她妈催她相亲，催她找对象，催她结婚生子。听起来烦，但背后是什么？
是怕她一个人在北京，孤单。是怕她老了没人陪。是怕她出事了没人知道。
她们不会说“我爱你”，只会说“你怎么还不找对象”。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上午十点，林飒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接单。
阿卷在旁边敲代码，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一盒小鹿昨天送的点心。
林飒打开后台，看了一眼今天的预约。
基础版：187单
进阶版：23单
VIP版：2单
她盯着那个“VIP版：2单”，愣住了。
两天前刚推出三级服务，今天就有人买了？
她点进去看详情。
第一个VIP用户，是个35岁的女人。问题描述里写：
“姐，我是那个35岁失业的人。之前被你骂过，后来找到工作了。但新工作也不顺，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想彻底想明白，所以买了VIP。姐，你愿意帮我吗？”
林飒看着这段文字，眼眶酸了。
是那个人。那个站在桥上想跳下去的人。
她回复：“愿意。我等你。”
第二个VIP用户，是个40岁的男人。问题描述很简短：
“创业失败，负债200万，老婆要离婚，孩子要上学。我想死，但不敢死。姐，救救我。”
林飒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语音键：
“你听好了。你欠200万，想死，但不敢死。为什么不敢？因为你还有牵挂。你老婆要离婚，但还没离。你孩子要上学，但还能上。你有牵挂，你就不会真的想死。你只是想逃。”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逃没用。你欠的钱，死了也得还。你老婆离了，孩子没了爸。你死了，什么都没解决，只是把问题扔给别人。”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死，是想怎么活。200万，分期还，还到老。老婆要离，就让她离，离完你还是孩子的爸。孩子要上学，就让他上，没钱就借，借不到就申请助学贷款。”
“你40岁了，还有几十年活。这几十年，你可以用来还债，也可以用来想死。你自己选。”
发完，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
阿卷在旁边轻轻说：“姐，你没事吧？”
林飒摇摇头：“没事。”
阿卷犹豫了一下，说：“姐，我刚才听你骂那个人的话，我也想哭。”
林飒转过头看他。
阿卷低着头，盯着电脑屏幕：“你骂他的那些话，好像也是在骂我。我虽然没有欠200万，但我也经常想逃。遇到难事就想逃，遇到压力就想逃，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想逃。你刚才说‘逃没用’，我觉得是在说我。”
林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阿卷，你知道你为什么想逃吗？”
阿卷摇摇头。
林飒：“因为你没遇到过真正逃不掉的事。等你遇到了，你就知道，逃真的没用。只能扛。”
阿卷抬起头看着她。
林飒继续说：“我以前也逃过。遇到难的，想辞职。遇到难缠的领导，想跳槽。遇到难搞的客户，想甩锅。但后来我发现，逃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永远有逃不完的事。”
她看着窗外，慢慢说：“后来我就不逃了。遇到事就扛，扛不过就找人一起扛。扛着扛着，就过去了。”
阿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我懂了。”
林飒笑了笑：“懂了就好。写代码吧。”
下午两点，林飒正在接单，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妈，怎么了？”
林妈的声音有点奇怪：“飒飒，你爸住院了。”
林飒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林妈：“早上遛弯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现在在医院。”
林飒站起来：“哪家医院？我马上回去！”
林妈：“不用不用，小手术，住几天就好了。你别回来，工作要紧。”
林飒急了：“工作什么工作！我爸住院了我能不回去？”
林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回来吧。但你爸说了，不许买太多东西，不许请假太久，不许耽误工作。”
林飒：“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买票。”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阿卷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姐，怎么了？”
林飒：“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去。”
阿卷：“那赶紧去啊！我帮你收拾东西！”
林飒点点头，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那些预约怎么办？那些等着她骂的人怎么办？那个欠200万的男人怎么办？那个35岁的女人怎么办？
她拿出手机，想发条动态解释一下。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阿卷在门口探进头：“姐，票买好了吗？”
林飒：“还没。”
阿卷：“我帮你买。身份证号给我。”
林飒把身份证号报给他，继续收拾。
十分钟后，阿卷说：“姐，票买好了。下午四点半的高铁，三个半小时到。我送你。”
林飒点点头，继续收拾。
收拾完，她站在客厅，看着那个已经不像客厅的客厅。
白板，电脑，书，充电线，阿卷的格子衬衫。
这是她这一个月来的全部。
她突然有点恍惚。
阿卷走过来，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姐，走吧。”
林飒点点头，跟着他出门。
电梯里，阿卷突然说：“姐，你别担心。家里有我。”
林飒看着他。
阿卷认真地说：“预约的事，我帮你处理。系统我会盯着，消息我会回，实在不行的就往后排。你放心回去照顾叔叔。”
林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卷，谢谢你。”
阿卷摇摇头：“姐，你别谢我。是你先帮我的。”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出去。
下午四点半，林飒坐上高铁。
车窗外，北京的楼群飞快地向后退去。
她拿出手机，给苏南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我回老家几天。面试结果的事，麻烦你帮我盯着点。”
苏南秒回：“知道了。家里有事就先处理，别着急。面试那边我帮你催。”
林飒：“谢谢。”
苏南：“别废话。到了告诉我一声。”
林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远山，一点一点从眼前掠过。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骑自行车送她上学，她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那时候她觉得，只要爸爸在，就什么都不怕。
现在爸爸躺在医院里，她在高铁上往回赶。
她突然有点想哭。
手机震了。
是阿卷发来的消息：
“姐，系统一切正常。那个欠200万的，刚才又发消息了，说他不想死了，想试试。我把你的话转给他了，他说谢谢你。”
林飒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
她回复：“好。辛苦你了。”
阿卷秒回：“不辛苦！姐你照顾好叔叔！”
林飒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想起她爸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就是扛。扛过去就好了。”
以前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晚上八点，林飒赶到医院。
她妈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她，眼眶红了。
“来了？路上累不累？”
林飒走过去，抱住她妈。
“妈，我没事。爸呢？”
林妈指了指病房：“在里面，刚睡着。小手术，明天做。”
林飒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她爸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平稳。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她爸睁开眼睛，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林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爸，我回来了。”
她爸拍拍她的手：“没事，小毛病。你工作要紧，别耽误。”
林飒摇摇头：“工作可以放一放。你最重要。”
她爸看着她，眼眶有点湿。
“我闺女长大了。”
林飒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窗外的夜，很深。但病房里的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