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陆家老宅。
方明远站在后院厢房里,面前是一口打开了的老式皮箱。
皮箱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沓发黄的照片,一本泛黄的记本,还有一个信封。
他拿起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坦克前面,笑得很灿烂。
那是三十五年前的方明远。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刚从部队退伍,经人介绍来到陆家当司机。陆鸿远比他大十几岁,但对他很好,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
他从司机做起,然后是助理,然后是管家。三十五年来,陆鸿远给他的信任,比给任何人的都多。
而他,背叛了这份信任。
方明远把照片放回信封,放进行李箱里,拉上拉链。
他提着箱子,走出厢房。
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秋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十五年的厢房。
青砖灰瓦,木门铜环,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他养的君子兰。
“老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明远转过身,看到周伯庸站在院门口。
两个老人对视着。
一个是陆家的外管家,管生意。
一个是陆家的内管家,管家事。
两个人在陆家共事了三十五年,是同事,是朋友,是兄弟。
此刻,周伯庸的眼眶是红的。
“老方,”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做了那些事?”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老周,”他说,“对不起。”
周伯庸的眼泪掉了下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老爷对你那么好,少爷把你当亲人——你为什么?”
方明远低下头,没有回答。
三十五年的交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老周,”方明远抬起头,看着周伯庸,“帮我照顾老爷。他身体不好,不要太他。”
周伯庸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放心。”他说,“老爷那边,我会照顾好的。”
方明远点了点头,提起箱子,朝大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老周,”他说,“告诉少爷——我不是为了钱。”
周伯庸愣了一下。
“那你是为了什么?”
方明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出了陆家老宅的大门。
门外,一辆黑色的轿车在等他。
车门打开了,里面坐着一个人。
许伯雄。
“上车吧。”许伯雄说,“等了你很久了。”
方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离。
陆家老宅的大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方明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落。
三十五年的家,没了。
三十五年的兄弟,没了。
三十五年的自己,也没了。
“值得吗?”他喃喃自语。
许伯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方明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许伯雄,”他说,“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
“放心。”许伯雄笑了,“百分之五的鼎盛国际股份,一分都不会少。”
“我说的不是股份。”方明远看着他,“我说的是——陆鸿远的命。”
许伯雄的笑容凝固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明远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要陆鸿远活着。如果他死了,你和我的交易,一笔勾销。”
许伯雄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方明远,”他说,“你还真是一个矛盾的人。背叛了陆家,却要保陆鸿远的命。”
“那是我的事。”方明远转过头,看着窗外,“你只需要记住——陆鸿远如果出事,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许伯雄笑了,笑得很冷。
“好。”他说,“我答应你。”
轿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机场的方向。
方明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第一次见到陆鸿远,陆鸿远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三十五年来,陆家确实是他的家。
但从今天起,他亲手把这个家毁了。
与此同时,江北,陆氏集团。
陆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周伯庸站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少爷,方明远走了。”
“我知道。”
“他上了许伯雄的车。”
“我知道。”
“少爷,您不追?”
“不追。”陆沉转过身,“他走了,正好。”
“正好?”
“对。”陆沉走回桌前,坐下来,“方明远手里有鼎盛国际百分之五的股份。他走了,这些股份就会跟着他去许家。然后——”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
“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这些股份拿回来。”
周伯庸愣了一下。
“少爷,您的意思是……”
“方明远手里的股份,是许家给他的报酬。”陆沉说,“但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从陆家偷走的一千二百亿换来的。所以——这些股份,本来就是陆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伯庸。
“我要拿回来。而且,我要让许家亲手还回来。”
周伯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少爷,您打算怎么做?”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得意:
“陆沉,好久不见。”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许伯雄。”
“你猜到了?”许伯雄笑了,“聪明。难怪能在我们家当了三年赘婿不露馅。”
“你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当然不是。”许伯雄的声音变得凌厉,“我是来告诉你——游戏才刚刚开始。你以为打掉了许家在江城的,就能打垮许家?你太天真了。”
“我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静,“许家的基在海外,在非洲,在东南亚。那些东西,我动不了。”
“你知道就好。”许伯雄笑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认输?”
“认输?”陆沉也笑了,“许伯雄,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非洲的矿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东南亚的能源通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卡比拉将军的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什么都知道。”陆沉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已经在布局了。你等着看吧。”
他挂了电话。
周伯庸看着他,目光复杂。
“少爷,您真的在布局了?”
“没有。”陆沉说。
周伯庸愣住了。
“那您刚才……”
“吓他的。”陆沉靠在椅背上,“许伯雄这个人,疑心很重。我跟他说我在布局了,他就会去想我到底布了什么局。他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那如果他发现您是在虚张声势呢?”
“他不会发现的。”陆沉站起来,“因为在他发现之前,我会真的布局。”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周叔,帮我查一下——许家在非洲的矿山,具体在什么位置。还有,那个卡比拉将军,是什么来头。”
“少爷,您真的要动非洲的矿山?”
“对。”陆沉转过身,“许伯雄说得对——许家的基在海外。如果不把那些基拔掉,许家永远都能东山再起。”
“可是非洲那边的情况很复杂。有武装力量,有政府关系,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三声响完,电话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沈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
“是我。”陆沉说。
“陆沉?”沈清歌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你在非洲有人吗?”
沈清歌沉默了一瞬。
“你要动许家的矿山?”
“对。”
“陆沉,”沈清歌的声音变得认真,“非洲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不是钱能解决的。”
“我知道。”陆沉说,“所以我才找你。”
沈清歌沉默了很久。
“陆沉,”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在求我帮忙的时候,语气一点都没有求人的样子?”
陆沉愣了一下。
“那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说——‘清歌,求求你帮帮我嘛’。”
陆沉沉默了。
周伯庸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但硬生生憋住了。
“清歌,”陆沉的声音有些僵硬,“求求你帮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沈清歌的笑声,笑得很开心。
“陆沉,你知不知道,你说‘求求你’的时候,声音像在念课文?”
“……”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沈清歌的笑声收住了,声音变得认真,“非洲的事,我来想办法。沈家在非洲有一些关系,虽然不如许家深,但应该能帮上忙。”
“谢谢。”
“不用谢。”沈清歌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从非洲回来,你要请我吃火锅。”
陆沉笑了。
“好。”他说,“吃多少次都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先挂了,要去安排一下。”
“好。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陆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周伯庸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少爷,您和沈小姐……”
“嗯?”
“没什么。”周伯庸摇摇头,“我就是觉得——您笑起来的时候,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陆沉愣了一下。
“三年前?”
“对。”周伯庸说,“三年前,您还没有离开陆家的时候,经常这样笑。后来您失踪了三年,回来之后,我就没怎么见您笑过。”
他顿了顿。
“但刚才,您笑了。”
陆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周叔,”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我还是会笑的。”
与此同时,非洲,刚果金。
许伯雄坐在矿场旁边的简易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矿山解封令”。
卡比拉将军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
“许先生,部长签字了。”他把文件推到许伯雄面前,“从今天起,矿山就是你的了。”
许伯雄拿起文件,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说,“很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矿坑。
矿坑里,数百名矿工已经开始工作了,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运矿车在红土路上来来往往,扬起漫天尘土。
一切都在恢复正常。
“将军,”许伯雄转过身,“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清歌。”
卡比拉将军皱起了眉头。
“沈清歌?京城沈家的大小姐?”
“对。”许伯雄的目光变得阴冷,“她和陆沉走得很近。如果她帮陆沉对付许家——”
他顿了顿。
“我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卡比拉将军沉默了一瞬。
“许先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伯雄看着他,“让她消失。”
卡比拉将军的脸色变了。
“许先生,沈清歌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华夏的能量,不比陆家小。如果动了沈清歌,沈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许伯雄说,“所以,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你的意思是……”
“制造一场意外。”许伯雄的声音很冷,“非洲这边,每天都有意外发生。车祸、抢劫、疾病——死一个人,太容易了。”
卡比拉将军沉默了很久。
“许先生,”他说,“这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那我加钱。”许伯雄看着他,“五千万。美元。”
卡比拉将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个亿。”他说。
许伯雄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成交。”他说。
卡比拉将军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许先生,你是一个痛快人。”
他转身走了出去。
许伯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矿坑,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陆沉,”他喃喃自语,“你不是在乎沈清歌吗?那我就让你在乎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方明远的声音。
“是我。”许伯雄说,“你到了?”
“到了。”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在新加坡。”
“很好。”许伯雄说,“等着吧。很快,你就能看到陆沉跪在地上哭了。”
方明远沉默了一瞬。
“许伯雄,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许伯雄笑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陆沉很快就会知道,得罪许家的代价。”
他挂了电话。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边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矿坑里的机器还在轰鸣,矿工们还在劳作。
而一场针对沈清歌的阴谋,正在悄然展开。
江北,陆沉的公寓。
陆沉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
电视开着,但他没有看。
他在等沈清歌的电话。
沈清歌说要去非洲帮他处理矿山的事,他同意了。但挂了电话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非洲那边太危险了。
有武装力量,有疾病,有各种未知的风险。
他不应该让她去的。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歌打电话,让她不要去。
但他犹豫了。
因为他知道——沈清歌不是那种会听他的话的人。
她是站在山顶上的另一头狼。
她有她的骄傲,她的能力,她的判断。
他不会因为担心,就折断她的翅膀。
手机响了。
是沈清歌发来的消息。
“我到了。一切顺利。别担心。”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他回复:“注意安全。回来请你吃火锅。”
“好的。我要吃十盘毛肚。”
“好。二十盘都行。”
“那说定了。我先去忙了。想你。”
陆沉看着最后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想你。”
这是沈清歌第一次对他说这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也想你。”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
陆沉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笑了。
窗外,月光正好。
而他在等一个人回来。
与此同时,非洲,金沙萨。
沈清歌坐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金沙萨是刚果金的首都,但看起来像一个被遗忘的城市——破旧的楼房、坑坑洼洼的道路、到处是垃圾和污水。
但在这片贫穷的土地下面,埋藏着世界上最丰富的矿产资源。
沈清歌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是一份关于许家在刚果金矿山的详细调查报告——矿山的坐标、产量、利润,以及卡比拉将军的详细资料。
卡比拉,四十五岁,刚果金东部武装力量的指挥官,控制着方圆数百公里的矿区。他和许伯雄了十几年,是许家在非洲最重要的伙伴。
“沈小姐,”司机是一个当地人,用英语说,“前面就是矿业部大楼了。”
沈清歌抬起头,看到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停车。”她说。
车停了。
沈清歌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商务人士,但她的气场,让门口的士兵都不自觉地站直了。
“我要见矿业部长。”她用流利的法语说。
士兵看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然后他放下对讲机,让开了路。
“请进。”
沈清歌点了点头,朝大楼里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
但她知道,她走进这栋大楼的那一刻,就走进了一个充满危险的世界。
一个不小心,她可能就出不来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是沈清歌。
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回来。
因为那个人,也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