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别墅,三天后。
客厅里坐满了人。
林若雪的父亲林国栋从外地赶了回来,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肚子发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他在林家一直是个边缘角色,公司的事不管,家里的事不问,整天在外面打牌喝酒。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比谁都难看。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眼眶红肿,嘴唇哆嗦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全完了……”
林若雪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天空。
三天了。
三天前,许家在江城的十二个同时被叫停,鼎盛国际的账户被冻结,林氏集团的资产被查封。
三天来,她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无数个人,试图挽回局面。
但每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之后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忙我帮不了”,要么直接挂断。
那些平时围着她转、一口一个“林总”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许文翰——那个口口声声说“许家在江城说了算”的男人——这三天来只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那个电话是在出事后的第一个小时打来的,通话时间不到两分钟。许文翰在电话里说了三句话:
“若雪,出事了。”
“查到了,是江北陆家。”
“我先挂了,我爸在线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天来,她给许文翰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上百条消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许文翰消失了。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
“若雪,”林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许家那么大的势力,怎么说倒就倒了?”
林若雪没有回头。
“陆沉。”她说。
“什么?”林国栋没听清。
“我说——陆沉。”林若雪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林国栋吓了一跳。
那张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口红掉了色,露出苍白的嘴唇。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像两道伤疤,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有睡觉。
“陆沉?”林国栋皱起眉头,“他不是走了吗?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秀兰突然尖叫起来:“就是他!就是他!他是陆家的人!江北陆家!那个废物居然是陆家的少爷!”
林国栋的脸色变了:“什么陆家?你说清楚!”
王秀兰语无伦次地把三天前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沉撕了协议,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叫他“少爷”,然后他说了什么“江北陆家”。
林国栋听完之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北陆家……”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华夏四大隐世豪门之一的江北陆家?”
“对。”王秀兰哭着说,“就是那个陆家。他说三天之内许家的全部停摆,然后今天就……”
林国栋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暴怒。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王秀兰脸上。
啪——
声音在客厅里炸开,像一声枪响。
王秀兰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国栋:“你……你打我?”
“打你?我恨不得打死你!”林国栋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三年!陆沉在我们家待了三年!你们母女俩是怎么对他的?骂他废物,让他住佣人房,当佣人使唤!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在把一座金山往外推!”
“我……”王秀兰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我怎么知道他是陆家的人?他穿成那样,跟个叫花子似的……”
“穿成那样你就看不出来了?”林国栋怒吼,“一个能在咱们家破产的时候拿出三千万的人,能是普通人吗?!你们就没想过,一个穷山沟出来的孤儿,哪来的三千万?!”
王秀兰哑口无言。
林国栋转向林若雪,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若雪,你告诉我——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林若雪看着父亲,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这是实话。
她真的不知道。
这三天来,她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陆沉打电话。
但她发现——她本没有陆沉的号码。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存过陆沉的号码。
每次有事都是直接喊一嗓子,或者让佣人去传话。她甚至不记得陆沉的手机号是多少——那个用透明胶带粘着碎屏的手机,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
现在她想找他了,却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这是多大的讽刺?
“我去找他。”林若雪突然说。
“什么?”林国栋一愣。
“我去江北,找陆沉。”林若雪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不管他原不原谅我,我都要去。”
王秀兰急了:“你去找他?你一个女孩子家,去江北那种地方……”
“闭嘴!”林国栋吼了一声,然后看向林若雪,“你确定?”
林若雪点了点头。
她不确定陆沉会不会见她,不确定去了之后能做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找到他。
但她必须去。
不是因为林家的资产被查封了,不是因为公司要倒闭了——
而是因为她欠他一个道歉。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声“谢谢”,更没有说过“对不起”。
她转身走进那间佣人房,把陆沉留下的那本记本装进包里。
然后她出门,叫了一辆车。
“去哪里?”司机问。
“江北。”
“江北?那可是几百公里——”
“开车吧。”林若雪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江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路,那些她熟悉的建筑,那些她以为永远属于她的东西——都在一点点远去。
她忽然想起陆沉离开那天的背影。
瘦削的、穿着破衬衫的背影,逆着光,走得很慢,很稳,没有回头。
她当时觉得那是懦弱。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彻底死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江北,陆氏集团。
陆沉站在八十八层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是周伯庸刚送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关乎着几十亿的生意。
但陆沉的目光落在文件最后一页的一行小字上——
“许文翰已离开江城,去向不明。”
“跑了?”陆沉抬起头,看着周伯庸。
周伯庸点头:“昨天晚上,许文翰独自一人从江城机场飞走了。目的地是新加坡。”
陆沉把文件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
“他倒是跑得快。”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少爷,要不要追?”
“不用。”陆沉摇头,“一个丢了江山的人,翻不起什么浪。让他跑吧。”
他顿了顿,忽然问:“林若雪呢?”
周伯庸犹豫了一下:“林小姐……据说今天早上离开了江城,往江北来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少爷,如果林小姐来了,您要见她吗?”周伯庸小心翼翼地问。
陆沉沉默了很久。
“不见。”他说。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周伯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
江北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无数人的野心和梦想。
但此刻,他的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了。
他在林家待了三年,当了三年废物,受了三年屈辱。
现在他回来了,许家倒了,林家的资产被查封了,许文翰跑了。
他赢了。
但他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因为他在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不是林若雪。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三年前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的人。
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
陆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模糊,因为他只见过一次。
但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周叔,”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三年前,江城,七月十五号,大雨。查那天晚上,谁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附近出现过。”
周伯庸愣了一下:“少爷,这个范围太广了,有没有更具体的线索?”
陆沉沉默了一瞬。
“女的。”他说,“声音很好听。”
周伯庸:“……”
“还有,”陆沉补充,“她那天晚上,帮我撑了一把伞。”
周伯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少爷。我这就去查。”
陆沉挂了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江北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但他想起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他妹妹陆晚晴突然病发,他背着妹妹冲进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
他身上只有三百块钱,连住院押金都不够。
医生说要先交五千块押金才能收治。
他跪在地上求医生,医生只是摇头。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刷我的卡。”
他回头,看见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她手里拿着一张信用卡,递给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
那张卡的额度很高,高到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人帮他付了五万块的医药费,足够陆晚晴住一个月的院。
他想还她钱,但她已经走了。
他只记得她离开时的背影——白色的风衣,湿漉漉的头发,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消失在雨夜里。
还有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会回来的。我等你。”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但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他跪在医院走廊上被人当垃圾一样对待的时候,那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三年了。
他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那个在雨夜里帮他撑伞的人,还在不在等他。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陆沉的目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不是江城。
而是——
未知。
与此同时,高速公路上。
林若雪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陆沉的记本,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子已经驶出了江城,进入了江北的地界。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山峦,又从田野和山峦变成了新的高楼大厦。
江北比江城大得多,也繁华得多。
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那些宽阔的马路,那些川流不息的车流——都在提醒她,她即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一个属于陆沉的世界。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若雪?”
“我是。你是?”
“我叫沈清歌。陆沉的朋友。”
林若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沉他……”
“他不想见你。”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告诉你一声,省得你白跑一趟。”
林若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想见他。我有话要对他说。”
“什么话?对不起?”沈清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这三个字有用吗?”
“那我也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沈清歌说了一句让林若雪彻底愣住的话:
“林若雪,你知道三年前,陆沉为什么要入赘你们林家吗?”
林若雪愣住了:“为了……帮我?”
“帮你?”沈清歌笑了,笑声很冷,“他入赘林家,是为了躲人。他需要找一个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三年。你们林家,不过是他随手选的一个藏身之处而已。”
林若雪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沈清歌的声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林若雪的心,“他只是在完成任务。他需要一个人娶,你需要一个人帮,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不……”林若雪摇头,“他写了记,他记得我的每一个习惯……”
“那是他的习惯。”沈清歌打断了她,“陆沉这个人,不管对谁,都会做到极致。不是因为在乎,而是因为——他是陆沉。”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
林若雪握着手机,呆坐在后座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想起陆沉离开那天说的那句话——
“林若雪,我说了,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一直以为,他在等她的答案。
现在她才明白——
他等的,从来不是她的答案。
他等的,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里,帮他撑伞的人的答案。
而她林若雪,不过是一个——过客。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江北的天际线越来越近,那些摩天大楼像一座座山峰,矗立在天边。
但林若雪知道,那些山峰里,没有一座是属于她的。
她错过了。
不是错过了陆沉,而是错过了——一个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而她,亲手把那个人推开了。
车窗外,阳光明媚。
但她的世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