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陆氏集团。
林若雪站在大楼门口,抬头仰望。
八十八层的摩天大楼通体漆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大楼正门上方的“陆氏集团”四个大字是纯铜铸造的,每一笔都有半人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丛林的蚂蚁。
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她:“小姐,请问您找谁?”
“我找陆沉。”
保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林若雪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化了一个淡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但三天没睡好的疲惫是遮不住的,眼底的黑眼圈和苍白的嘴唇出卖了她。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
“对不起,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林若雪咬了咬嘴唇:“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就说林若雪来了。”
保安摇了摇头:“小姐,我们董事长不见外客。如果您没有预约,请回吧。”
董事长。
林若雪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穿着破衬衫、被她呼来喝去的废物赘婿。
现在,他是八十八层大厦的董事长。
而她,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不肯走。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都用一种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一个女人,站在陆氏集团门口,像一尊雕塑。
有人小声议论:“那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来找董事长的。”
“董事长?陆沉?”
“对。她说她叫林若雪。”
“林若雪?没听说过。”
“可能是哪个想攀高枝的吧。这种人多的是,见怪不怪了。”
林若雪听着那些议论,手指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
她想走,但脚像钉在了地上。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今天走了,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陆沉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人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他的步伐沉稳,气场强大,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老人走到林若雪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林小姐?”他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我是。您是……”
“我叫周伯庸,陆家的管家。”老人微微颔首,“少爷让我转告您,请回吧。”
林若雪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愿意见我?”
周伯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周……周先生,”林若雪的声音在发抖,“我求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我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行。我有话要对他说。”
周伯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小姐,”他说,“少爷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关乎着几万人的饭碗,关乎着上百亿的生意。他……没有时间。”
“我知道。”林若雪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不配。但我还是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周伯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林小姐,我跟了少爷三年,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林若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少爷在林家那三年,每一天,他都会在你的床头放一杯温水。因为你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需要喝水。”
林若雪愣住了。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从来没有断过。哪怕你从来不知道,哪怕你从来没有在意过。”
周伯庸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他放了最后一杯水。然后他走出门,没有回头。”
林若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所以,林小姐,”周伯庸看着她,“你觉得,他还会见你吗?”
林若雪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都在发抖。
周伯庸转身走进了大楼。
林若雪站在陆氏集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
她站了整整一天。
保安换了两班岗,每个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有人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没接。
有人劝她回去,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傍晚时分,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林若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但她还是不肯走。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伯庸说的那句话——
“一千零九十五天,从来没有断过。”
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一杯温水。
她从来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而现在,她站在雨里,连一杯水都等不到了。
这是她应得的。
八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陆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雨。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林若雪还在那里,在雨里站着,浑身湿透。
周伯庸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少爷,林小姐已经在雨里站了四个小时了。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陆沉没有说话。
“要不……”周伯庸犹豫了一下,“让她进来坐坐?”
陆沉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波动。
“周叔,”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她吗?”
周伯庸摇头。
“因为见了她,她会以为还有希望。”陆沉的声音很轻,“而我不想给她任何希望。”
周伯庸沉默了一瞬:“少爷,您对林小姐……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陆沉没有回答。
他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雨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三年,”他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天早上都会在她床头放一杯温水。”
“我知道。”周伯庸说。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那杯水吗?”
周伯庸摇头。
“因为有一天晚上,她咳嗽了。咳得很厉害。我想给她倒水,但厨房里没有热水了。等我烧好水端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咳了,睡着了。”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都会烧一壶水,倒一杯放在她床头。不管她喝不喝。”
他顿了顿。
“三年。一天都没有断过。”
周伯庸看着陆沉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少爷,您这三年……太苦了。”
陆沉笑了,笑容很淡。
“不苦。”他说,“因为那三年,是我自己选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伯庸。
“周叔,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让人送一把伞下去。然后告诉她,回去吧。”
周伯庸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两分钟后,一个保安拿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林若雪面前。
“林小姐,这是我们董事长让我给您的。他说——回去吧。”
林若雪接过伞,手指在发抖。
她打开伞,黑色的伞面,和普通伞没什么区别。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陆沉说有一个女人帮他撑了一把伞。
那把伞,也是黑色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陆沉记住的,是那把伞。
不是她。
林若雪撑着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该失去的,已经失去了。
江北某处,一间私人会所。
这间会所藏在江北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外面看起来和普通的民居没什么区别——灰墙黛瓦,木门铜环,门口的台阶上还有青苔。
但推开那扇木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中式庭院,小桥流水,竹林掩映。院子中间有一棵百年银杏树,树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这是江北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特定的客人。能走进这扇门的人,非富即贵,而且——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
此刻,会所最深处的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银簪别住。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一种内敛的、让人看了很舒服的好看。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
她在等人。
门被推开了。
陆沉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三年前那个穿着破衬衫的赘婿判若两人。
但女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还是他。
那双眼睛没有变。
三年前,那双眼睛里是绝望和倔强。
现在,那双眼睛里是沉稳和力量。
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来了。”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的流水,清澈、净。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三年了。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起这个声音。
在江城的雨夜里,在林家的佣人房里,在他最绝望的时候。
这个声音像一束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
“我来了。”他说。
女人笑了,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三年,”她说,“你比我想象的回来得早。”
“你知道我会回来?”
“我知道。”女人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因为你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说。
女人放下茶杯,看着他。
“沈清歌。”她说。
沈清歌。
陆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周伯庸查到的那些资料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沈家。
京城沈家,华夏四大隐世豪门之一,和陆家齐名。
而沈清歌,是沈家的大小姐。
“你是沈家的人。”陆沉说。
“是。”沈清歌没有否认,“我爷爷和你爷爷是故交。我们两家,三代世交。”
“那你三年前为什么会在江城?”
沈清歌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在找你。”她说。
陆沉一怔。
“三年前,你失踪了。陆爷爷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所有人都以为你出国了,或者躲到哪个深山老林里了。但我知道——你不会走远。”
“为什么?”
“因为妹。”沈清歌看着他,“妹的病,需要定期治疗。你不可能带她走太远。所以你一定在江城附近。”
“那你找了三年,为什么没找到?”陆沉问。
沈清歌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的方向错了。”她说,“我以为你会躲在某个高端圈子里,或者隐姓埋名在某个小城市里。我查了江城所有的五星级酒店、私人会所、高档小区——都没有你的踪迹。”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目光复杂。
“我没想到……你会去当上门女婿。”
陆沉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是在我离开林家之后,才知道我在哪的?”
“对。”沈清歌点头,“你给周伯庸打电话的那天,我就在周叔旁边。听到你的声音,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
“三年。我找了你三年。结果你就在江城的林家,一个三流小公司里,当了三年的赘婿。”
陆沉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为什么要找我?”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不会在跪着求人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沉心里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你跪着的时候,我在你身后。我看到你的背影在发抖,但你的脊背没有弯。”
她顿了顿。
“一个脊背不会弯的人,永远不会是废物。”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清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东西——
欣赏。
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谢谢你。”陆沉说。
“谢我什么?”
“三年前的事。那五万块医药费,我还没还你。”
沈清歌笑了:“不用还。就当是我了。”
“?”
“对。”沈清歌看着他,“你这个人。”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值得你?”
“因为我看人很准。”沈清歌端起茶杯,“三年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而且你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你就不怕看走眼?”
“不怕。”沈清歌放下茶杯,“就算看走眼了,也不过是五万块钱的事。但如果看对了——”
她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赚到的,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朋友?”
沈清歌一怔,然后低下头,耳微微泛红。
“你变了很多。”她说,“三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三年前的我是废物。”陆沉说,“现在不是了。”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是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容里,没有三年前的隐忍和卑微,也没有回归陆家后的冷厉和锋芒。
只有一个男人,看着一个在雨夜里帮过他的女人时,最真实的表情。
“沈清歌,”他说,“我想请你吃饭。”
沈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不过我要吃好的。”
“你想吃什么?”
“火锅。”
陆沉笑了。
“好。火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清歌。”
“嗯?”
“那天晚上的雨很大。”他说,“但我记得很清楚——你撑的是一把黑色的伞。”
沈清歌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温柔。
“你还记得?”
“记得。”陆沉说,“三年了,一天都没有忘。”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清歌坐在包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她的心里是暖的。
三年了。
她等了三年。
不是为了等一个答案,而是为了等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
而且,他没有让她失望。
窗外,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明月。
月光洒在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上,金黄色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沈清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三年,”她喃喃自语,“值得了。”
与此同时,陆氏集团门口。
林若雪已经走了。
地上只剩下一把黑色的伞,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保安走过去,想把伞收起来。
他拿起伞的时候,发现伞柄上刻着两个字——
“清歌”。
保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伞收好,放进了失物招领处。
他不知道的是——这把伞,是三年前那个雨夜里,沈清歌撑过的那把。
陆沉让人送这把伞给林若雪,不是为了让林若雪记住什么。
而是为了让自己放下什么。
伞还了。
人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