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孙明远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他四十出头,身材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看起来,他像一个典型的财务精英——严谨、冷静、一丝不苟。
但陆沉知道,这副精英皮囊下面,藏着一个比赵鹤年可怕十倍的人。
“孙总监,”陆沉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孙明远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少爷,如果是因为赵副总的事,我想您误会了。我和赵副总只是工作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我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孙明远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少爷,我是财务总监,我的职责是确保公司的财务合规。赵副总如果有违规作,那也是他的个人行为,与财务部无关。”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孙明远,”他说,“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请少爷指教。”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孙明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
“少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陆沉站起来,走到孙明远面前,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那你看完这个,就明白了。”
孙明远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普通人本察觉不到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弧度缩小了一毫米。
但陆沉捕捉到了。
“这……”孙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少爷,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陆沉走回座位,坐下来,“重要的是——这些数据是不是真的。”
孙明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陆沉。
“是真的。”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陆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你不否认?”
“不否认。”孙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少爷能拿到这些数据,说明您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否认没有意义。”
“那你承认,你帮许家转移了资产?”
“我承认。”孙明远点头,“但我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陆沉靠回椅背,“你是为了权。”
孙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少爷,您比我想象的聪明。”
“那你应该也知道,聪明人之间,不需要绕弯子。”陆沉说,“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孙明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少爷,”孙明远终于开口了,“如果我说了,您能给我什么?”
“你想要什么?”
“安全。”孙明远说,“我做的事,够我坐一辈子牢。但如果我帮您把那个人揪出来,我要一个保证——我不会坐牢。”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可以。”他说。
“口说无凭。”孙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那个人和许家所有的往来记录。包括他指示我做的每一笔账,他收的每一分钱,他和许伯雄的每一次通话。”
陆沉拿起U盘,看了一眼。
“你想要什么保证?”
“一份书面承诺。”孙明远说,“您以陆家继承人的身份,承诺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有了这份承诺,我才能安心。”
陆沉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明远,你知道你和赵鹤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赵鹤年是贪,你是精。赵鹤年拿了钱就跑,你还留着筹码保命。这就是你比他聪明的地方。”
陆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孙明远。
“这是你要的承诺。”
孙明远接过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少爷。”
“现在,可以说了吗?”
孙明远深吸一口气,看着陆沉。
“那个人是——”
“等等。”陆沉打断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外面。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走回来,坐下。
“说吧。”
孙明远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确定?”
“确定。”孙明远点头,“过去三年,他通过我,从陆氏转移了至少一千二百亿到许家的账户。不仅如此,老爷和夫人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也和他有关。”
陆沉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下去。”
“三年前,老爷和夫人去海外考察的那个,是他推荐的。那架飞机的维修记录,也是他找人动的手脚。事成之后,许家给了他——”
孙明远顿了顿。
“百分之五的鼎盛国际股份。”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背上的青筋,一一地暴了起来。
“少爷,”孙明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的就这些。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陆沉没有说话。
孙明远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孙明远。”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明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说的这些,如果有一个字是假的——”
“不会。”孙明远的声音很坚定,“少爷,我不是赵鹤年。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窗外,阳光正好,江北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陆沉的心里,是一片黑暗。
他拿起桌上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周叔。”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少爷,我在。”
“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电话那头,周伯庸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颤抖、难以置信。
“少爷……这不可能……”
“查。”陆沉的声音很平静,“查清楚。”
“是。”
电话挂断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慈祥的笑容,温和的声音,花白的头发。
那个人从他记事起就在陆家,是他爷爷最信任的人,是他父亲的良师益友,是他小时候最亲近的长辈。
但那个人,亲手死了他的父母。
陆沉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
不是悲伤,是愤怒。
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但他没有爆发。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爸,妈,”他轻声说,“我找到他了。”
窗外,一只鸟飞过天空,消失在云层里。
与此同时,新加坡,某处私人庄园。
这是一栋坐落在新加坡东部海岸的独栋别墅,占地超过五千平方米,有私人泳池、私人花园、私人码头。
别墅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欧式风格,外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植物。院子里种满了热带花卉,鸡蛋花、三角梅、九重葛,在阳光下开得正艳。
但住在这里的人,没有任何心情欣赏这些花。
许文翰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远处的海面。
他的脸上没有了在江城时的温文尔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近乎疯狂的表情。
三天了。
他来到新加坡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他把自己关在这栋别墅里,没有出门一步。
不是因为不想出门,而是因为——他不敢。
鼎盛国际的账户被冻结了,许家在江城的被叫停了,海外的能源通道和矿山出了问题。
一夜之间,许家几十年的基业,被一个当了三年赘婿的废物,打得支离破碎。
“文翰。”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文翰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房间里走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手工定制的皮鞋。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刚毅,眉眼间和许文翰有七分相似。
许伯雄,许文翰的父亲,许家真正的掌舵人。
“爸。”许文翰低下头。
许伯雄走到阳台上,站在儿子身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你在怕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怕。”许文翰说。
“没有怕?”许伯雄转过头,看着儿子,“你的手在发抖。”
许文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
他把威士忌放在栏杆上,把手进口袋里。
“爸,陆沉他——”
“我知道。”许伯雄打断了他,“鼎盛国际的账户被冻结了,江城的被叫停了,非洲的矿山出了问题。这些都是那个陆沉做的。”
“他怎么会……”许文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明明只是一个赘婿……”
“赘婿?”许伯雄笑了,笑容很冷,“一个赘婿,能让陆家动用全部力量,在一夜之间打垮许家在江城的所有布局?”
他看着儿子,目光凌厉。
“文翰,你太小看对手了。”
许文翰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沉这个人,”许伯雄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海面,“比我想象的厉害。他在林家当了三年赘婿,被人当废物一样使唤,居然能忍住不暴露身份。这份隐忍,这份城府——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许文翰问。
“怎么办?”许伯雄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以为打掉了许家在江城的,就能打垮许家?他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许文翰。
“你看看这个。”
许文翰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眼睛瞪大了。
“这是……”
“许家的真正底牌。”许伯雄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鼎盛国际只是许家在明面上的资产。许家的真正基,在东南亚的能源通道和非洲的矿山——这些,陆沉动不了。”
“可是非洲的矿山不是被查封了吗?”
“查封了,还可以解封。”许伯雄笑了,“你以为我在非洲那些年,是白混的?当地政府的部长、将军,哪个不是我的人?一封解封令,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
许文翰的眼睛亮了。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许伯雄站起来,走到窗前,“不是机会,是反击。陆沉以为他赢了,但他不知道——他动了的,只是许家的一手指。许家的拳头,还握得好好的。”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文翰,你知道许家为什么能在东南亚立足这么多年吗?”
许文翰摇头。
“因为我们不只是做生意的。”许伯雄的目光变得深邃,“我们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关系,自己的武装。在那些地方,钱不是最重要的——枪,才是。”
许文翰的脸色变了。
“爸,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伯雄走回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陆沉想玩,那就陪他玩。他以为这是商战,但他不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商战的范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凌厉,“准备一下,我要回非洲。”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许伯雄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文翰,”他看着儿子,“你留在新加坡,盯着国内的情况。我要去非洲,把那些矿山拿回来。”
“爸,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许伯雄笑了,“我在非洲,有的是人。”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那个林若雪——”
许文翰愣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知道了陆沉的身份,会不会坏事?”
“不会。”许文翰摇头,“她已经和陆沉离婚了。陆沉不会再见她。”
“那就好。”许伯雄点了点头,“如果她坏事——”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你知道该怎么做。”
许文翰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许伯雄推开门,走了出去。
别墅里只剩下许文翰一个人。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父亲的车消失在远处的公路上,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这次去非洲,不只是为了拿回矿山。
他是在赌。
赌许家在非洲的基够不够深,赌那些将军和部长还记不记得许家的好,赌陆沉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如果赌输了呢?
许文翰不敢想。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
但他需要这种疼。
因为只有疼,才能让他忘记——他是怎么输给一个赘婿的。
江北,老码头火锅。
陆沉坐在包间里,面前是一锅沸腾的火锅。
对面坐着沈清歌。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活泼了很多。
“你又约我吃火锅?”沈清歌看着陆沉,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是不是只会用火锅约女孩子?”
“你不是女孩子。”陆沉说。
沈清歌的笑容凝固了。
“那我是什——”
“你是女人。”
沈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区别吗?”
“有。”陆沉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女孩子需要哄,女人不需要。”
“那女人需要什么?”
“需要被尊重。”
沈清歌看着他,目光温柔。
“陆沉,你今天怎么了?说话这么正经。”
陆沉把毛肚捞出来,放进她碗里。
“孙明远来找我了。”
沈清歌的表情变了。
“他说了什么?”
“他承认了。”陆沉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歌,“他帮许家转移了资产,而且——”
他顿了顿。
“我父母的死,和他背后的人有关。”
沈清歌的脸色变了。
“是谁?”
陆沉沉默了一瞬。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说,“但我让周叔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沈清歌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凉。
“陆沉,”她说,“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陆沉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清歌,”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陆沉说,“怕我变成一个为了报仇不择手段的人。”
沈清歌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陆沉,”她说,“你知道三年前,我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男人,值得我等。”
她握紧了他的手。
“三年了,你没有让我失望。以后,也不会。”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沈清歌,”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不是废物的人。”
“你不是废物。”沈清歌说,“你是我看上的人。”
陆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沈清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沈清歌说,“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陆沉笑了。
“那我以后要多说。”
“说什么?”
“‘你不是废物,你是我看上的人。’”
沈清歌的脸红了。
“陆沉!”
“嗯?”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不能。”陆沉说,“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记住。”
沈清歌低下头,耳红得像火锅里的辣椒。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说一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陆沉笑了。
“那你喜不喜欢听?”
沈清歌抬起头,看着他。
“喜欢。”她说,“但你能不能别在吃火锅的时候说?毛肚凉了。”
陆沉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七秒。”他说,“多一秒就老了。”
沈清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管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三年前那个在雨夜里、跪在地上求医生的年轻人。
倔强,坚韧,不认输。
但眼底,有一片温柔的海。
那片海,只对她一个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