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内瓦。
梅奥国际医疗中心坐落在内瓦湖畔,是一栋通体白色的六层建筑,外观简洁现代,像一座艺术馆而不是医院。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草坪和花园,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
这里是全球最顶尖的私立医疗机构之一,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权威的专家团队。能住进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中东的王子、欧洲的贵族、亚洲的富豪。
陆晚晴住在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她接受了三次手术、四次靶向治疗、无数次检查。每一次治疗都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但她都咬牙挺了过来。
因为她知道——哥哥在等她。
陆沉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病房很大,有六七十平方米,布置得像一间高级酒店的套房——米白色的墙壁、实木地板、柔软的地毯、宽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内瓦湖,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她大概二十出头,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手臂上扎着输液管,旁边的架子上挂着好几个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小鸟。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她,鼻子猛地一酸。
三年了。
三年前,他离开陆家的时候,陆晚晴才十九岁,还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喜欢笑,喜欢闹,喜欢追着他叫“哥哥”。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突然病发,他背着她冲进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室,跪在地上求医生。那时候他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她好起来。
三年后,她躺在瑞士最顶尖的医疗中心里,接受着全球最好的治疗。
但她的脸色,比三年前还要苍白。
陆沉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
他走到病床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妹妹的脸。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以前圆圆的脸蛋变成了尖下巴,锁骨凸出来,手臂细得像竹竿。但她的五官还是很精致,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小巧的嘴唇——和妈妈一模一样。
陆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玉。
“晚晴,”他的声音很轻,“哥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女孩没有反应。
心电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着,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陆沉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她。
半个小时后,陆晚晴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漂亮,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虚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看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
她看到了陆沉。
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眼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是你吗?”
陆沉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
“是我。”他说,“哥来了。”
陆晚晴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哥,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但她在努力地说,像是怕他再一次消失。
“我哪都不去了。”陆沉握住她的手,“就在这里陪你。”
陆晚晴哭着笑了。
“哥,你骗人。你那么忙……”
“不忙。”陆沉说,“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陪你。”
陆晚晴看着他,泪眼模糊。
“哥,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是生病才瘦的。你呢?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陆沉笑了。
“吃了。每天都吃。”
“骗人。”陆晚晴撅起嘴,“你一说谎就会摸鼻子。你刚才摸鼻子了。”
陆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然后他笑了。
“被你发现了。”
陆晚晴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哥,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害怕?我怕你不回来了,怕你不要我了……”
“不会的。”陆沉握着她的手,“哥永远不会不要你。”
“真的?”
“真的。”陆沉看着她,“拉钩。”
陆晚晴破涕为笑,伸出小指,和陆沉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
陆沉看着她,忽然想起——
前几天,沈清歌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妹妹,一个是他喜欢的人。
都在等他。
都在说“一百年不许变”。
陆沉笑了。
“晚晴,”他说,“哥给你带了一个人的照片。”
“谁的照片?”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陆晚晴。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很好看。
陆晚晴看着照片,眼睛亮了。
“哥,这是谁?好漂亮!”
“她叫沈清歌。”陆沉说。
“沈清歌?”陆晚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是京城沈家的那个沈清歌?”
“你知道沈家?”
“当然知道。”陆晚晴说,“我在网上查过的。沈家是四大隐世豪门之一,和咱们家齐名。沈清歌是沈家的大小姐,哈佛商学院毕业,二十五岁就接手了沈家在华东地区的所有业务。网上说她是‘冷面女王’,商业天才。”
她顿了顿,看着陆沉。
“哥,她是你女朋友吗?”
陆沉沉默了一瞬。
“是。”他说。
陆晚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太好了……”她哭着笑,“哥,你终于有人陪了。你一个人太苦了……”
陆沉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哥,”陆晚晴忽然说,“你一定要对她好。不要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生病了,让她担心。”陆晚晴说,“你要好好的,陪在她身边。不要让她一个人等。”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哥答应你。”
陆晚晴笑了,笑得很开心。
“哥,那你要快点把她娶回来。我想见她。”
“好。”陆沉说,“等你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我一定会好的。”陆晚晴握紧他的手,“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沉看着她,眼眶泛红。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都是最勇敢的。”
陆晚晴笑了,笑着笑着,眼皮越来越重。
“哥,我好困……”
“睡吧。”陆沉说,“哥在这里陪你。”
“你不走?”
“不走。”
“真的不走?”
“真的不走。”
陆晚晴放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陆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安静的睡脸。
窗外,内瓦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巍峨壮丽。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年了。
三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想这一刻。
想看到她醒来,想听到她叫“哥”,想握着她的手说“哥在这里”。
现在,他做到了。
他回来了。
妹妹也快好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
但陆沉知道,这只是开始。
许家还在,幕后黑手还在,父母的血债还没有还。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坐在这里,握着妹妹的手,什么都不想。
“晚晴,”他轻声说,“哥带你回家。”
病床上的女孩没有回应,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
与此同时,非洲,刚果金。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土地。
红土路、破旧的铁皮屋、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孩子。路边的集市上卖着木薯和香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但在这片贫穷的土地下面,埋藏着世界上最丰富的矿产资源——铜、钴、钻石、黄金。
许家的两座矿山,就在这片土地上。
许伯雄坐在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
车窗外是一片巨大的露天矿场,巨大的矿坑像一道伤疤,刻在红色的土地上。矿坑里,数百名矿工在烈下劳作,他们光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在背上汇成一条条小溪。
矿场的边缘,竖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
“KIBALI MINING GROUP”——基巴利矿业集团。
许家的产业。
许伯雄推开车门,走下来。
烈当头,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
一个黑人男人迎了上来,穿着一身迷彩服,腰间别着一把。他大概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左眉延伸到右嘴角,看起来触目惊心。
“许先生。”他用英语说,声音粗犷,“欢迎回来。”
“将军。”许伯雄和他握了握手,“情况怎么样?”
这个黑人男人叫卡比拉,是当地一支武装力量的指挥官,控制着这片矿区方圆数百公里的区域。许家在刚果金的矿山,就是靠他的武装力量保护的。
“不太好。”卡比拉指着远处的矿坑,“政府的人查封了矿山,赶走了我们的工人。现在矿坑里那些人,是政府派来的。”
许伯雄看着远处的矿坑,目光阴沉。
“解封令呢?”
“在首都。”卡比拉说,“需要部长签字。但部长说,需要——”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钱。”
“多少?”
“五千万。”卡比拉说,“美元。”
许伯雄沉默了一瞬。
“给他。”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签了解封令之后,我要见一个人。”
“谁?”
“矿业部长。”许伯雄说,“我要他亲自来矿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解封令交给我。”
卡比拉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许先生,你还是那么要面子。”
“不是面子。”许伯雄看着远处的矿坑,“是让所有人知道——这片矿山,是我许家的。谁也别想动。”
卡比拉点了点头。
“好,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
许伯雄站在越野车旁边,看着远处的矿坑。
烈当空,热浪滚滚,但他的心,比这烈还要热。
“陆沉,”他喃喃自语,“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许伯雄说,“我在刚果金。矿山的事,很快就能解决。”
“很好。”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国内的事,你不用担心。陆沉那边,我会盯着。”
“你确定他查不到你?”
“确定。”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自信,“我在陆家几十年,没有人怀疑过我。陆沉再聪明,也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他斗不过我。”
“不要小看他。”许伯雄说,“他能在林家当三年赘婿不暴露身份,这份隐忍,不比你差。”
“我知道。”那个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不会给他机会。”
“你打算怎么做?”
“等他犯错。”那个男人说,“他太年轻,太着急。他以为打掉了赵鹤年和孙明远,就能掌控陆家。但他不知道——陆家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许伯雄沉默了一瞬。
“好,我信你。”他说,“但你要记住——如果事情败露,我不会替你背锅。”
“放心。”那个男人笑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跑不了。”
电话挂断了。
许伯雄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远处的矿坑。
矿坑里,那些矿工还在烈下劳作,像一群蚂蚁。
“陆沉,”他喃喃自语,“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上了车,越野车扬起一片红土,消失在天边。
江北,陆氏集团。
陆沉从瑞士回来的第三天。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周伯庸站在他面前,表情严肃。
“少爷,查到了。”
陆沉抬起头。
“说。”
“那个人——确实有问题。”周伯庸的声音有些沙哑,“过去三年,他通过孙明远和赵鹤年,从陆氏转移了一千二百亿到许家的账户。不仅如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老爷和夫人的事,也和他有关。那架飞机的维修记录,确实被动过手脚。而动手脚的人,就是他安排的。”
陆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周伯庸的心上。
“还有吗?”陆沉问。
“还有。”周伯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他和许伯雄见面的照片。时间是三年前,老爷和夫人出事前一个月。”
照片上,两个人坐在一间茶馆里,面对面喝茶。
一个是许伯雄。
另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陆沉看着照片上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从他记事起就在陆家。
是他爷爷最信任的人,是他父亲的良师益友,是他小时候最亲近的长辈。
他叫他“方叔”。
方明远,陆家老宅的管家,跟了陆鸿远三十五年。
在陆家,除了周伯庸,方明远是资格最老的老人。
但周伯庸管的是生意,方明远管的是家。
一个是外,一个是内。
陆鸿远对这两个人,都是一样的信任。
但现在,证据表明——方明远,是叛徒。
是许家安在陆家内部的棋子。
是害死陆沉父母的凶手。
“方叔。”陆沉轻声说,像是在叫一个亲人。
周伯庸的眼眶红了。
“少爷,我……”
“周叔,”陆沉打断了他,“这件事,不要告诉我爷爷。”
周伯庸愣了一下。
“少爷,您的意思是……”
“我爷爷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陆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是,方明远他——”
“我知道。”陆沉转过身,看着周伯庸,“他跟了我爷爷三十五年,是我爷爷最信任的人。如果让我爷爷知道,他信任了三十五年的兄弟,是害死他儿子和儿媳的凶手——”
他顿了顿。
“他会崩溃的。”
周伯庸沉默了。
他知道陆沉说的是对的。
陆鸿远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果让他知道方明远的真面目,他可能真的撑不住。
“那少爷打算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周伯庸的后背一阵发凉。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少爷的意思是……”
“他了我父母,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是怎么一点一点毁掉的。”
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不是在乎陆家吗?那我就让他看着陆家在他面前崩塌。他不是在乎我爷爷的信任吗?那我就让我爷爷亲手把他赶出去。他不是在乎钱吗?那我就让他一分钱都带不走。”
他看着窗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他害死了我父母,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到自己的一切,全部化为乌有。”
周伯庸看着陆沉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狠,而是因为——他太冷静了。
在知道仇人是谁之后,他没有愤怒,没有冲动,没有想着一刀了对方。
他在想——怎么让对方活着受罪。
这才是最可怕的。
“周叔,”陆沉转过身,“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安排一下,我要见方明远。”
“什么时候?”
“现在。”
周伯庸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沉一个人。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人。
方明远坐在茶馆里,端着茶杯,笑容温和。
那笑容,陆沉看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方明远经常抱着他,给他讲故事。每次他生病,方明远都会守在床边,一整夜不合眼。他出国留学的时候,方明远送到机场,眼眶红红的,说“少爷,早点回来”。
他一直以为,方明远是除了爷爷之外,对他最好的人。
现在他才知道——
那个对他最好的人,了他父母。
陆沉把照片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因为眼泪,是对仇人最大的仁慈。
他不会流泪。
他要让方明远流泪。
陆家老宅,后院。
这是一栋坐落在江北老城区的三进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历经风雨,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
院子很大,有花园、有鱼池、有假山。花园里种着几棵百年银杏树,秋天的時候,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地的金子。
这是陆家的老宅,陆鸿远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此刻,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喝茶。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戴着一副老花镜。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泡着今年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方明远,陆家老宅的管家。
他在陆家三十五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陆家,把陆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陆鸿远当成了自己的兄长,把陆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门被推开了。
方明远抬起头,看到陆沉站在门口。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少爷,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激动,“三年了,您终于回来了。”
他迎上去,伸出手,想拍拍陆沉的肩膀。
陆沉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明远。
方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少爷,您怎么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进房间,在方明远对面坐下来。
方明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陆沉。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壶茶,两杯茶。
茶还是热的,但气氛已经冷了。
“方叔,”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在陆家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方明远说。
“三十五年。”陆沉重复了一遍,“从我爷爷四十岁开始,你就跟着他了。”
“是。”方明远点头,“老爷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陆沉念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为什么要害他?”
方明远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但陆沉看到了。
“少爷,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方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明白?”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桌上,“那你看看这个。”
方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彻底变了。
照片上,他和许伯雄坐在茶馆里喝茶。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陆沉说,“就在我父母出事前一个月。”
方明远的手开始发抖。
“方叔,”陆沉看着他,“你还要装吗?”
方明远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少爷,”方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陆沉说。
方明远愣住了。
“三年前?您三年前就知道……”
“对。”陆沉看着他,“三年前我就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和许家的关系有多深。所以我失踪了三年——给你和许家足够的时间,把所有的线都扯出来。”
方明远的脸色变得惨白。
“现在,所有的线都扯出来了。”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你和许家的每一笔交易,你从陆家转移的每一分钱,你动过我父母飞机维修记录的每一份证据——我都有。”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明远。
“方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明远坐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十五年的伪装,三十五年的隐忍,三十五年的等待。
在陆沉面前,全部崩塌了。
“少爷……”方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我对不起老爷……”
“对不起?”陆沉的声音突然拔高,这是他第一次在方明远面前失控,“你害死了我父母,你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我爸爸叫你方哥,我妈妈给你织过围巾,我小时候你抱着我讲故事——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方明远的眼泪流了下来。
“少爷,我……”
“别叫我少爷!”陆沉的声音像一把刀,“你不配!”
方明远低下头,泪流满面。
“我错了……”他喃喃自语,“我错了……”
“错?”陆沉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叫错?你为了钱,为了许家给你的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害死了两个把你当兄弟的人。这叫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情绪。
“方明远,”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会你。因为你不配死在我的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认罪书。把你做过的事,一笔一笔地写清楚。写完之后——”
他看着方明远。
“离开陆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方明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沉。
“少爷,您……您不报警?”
“不报。”陆沉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许家给你的那百分之五的鼎盛国际股份,全部转到陆家的名下。”
方明远愣住了。
“少爷,您要那些股份做什么?”
“做什么?”陆沉看着他,“你给了许家一千二百亿,我要把这一千二百亿,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明远,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没有离开陆家——”
他顿了顿。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方明远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
三十五年的忠诚,三十五年的信任,三十五年的兄弟情——
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而毁掉这一切的,不是陆沉。
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