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燕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最后一份奏折。这是她清理朝堂后的第三个月,新提拔的官员都很能,奏折越来越少,她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小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批完了。”她说。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您今天批得真快。”
“因为少。以前一天几十本,现在一天几本。新上来的人都能,不用我心。”
“那陛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口,“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春桃想了想。“奴婢觉得,可以松半口气。”
“为什么是半口?”
“因为朝堂上虽然净了,但外面还有坏人。周明还没抓到,陈同甫还没找到。陛下不能全松。”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越来越聪明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你到底跟他学了什么?”
“学了很多。比如——‘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不要高兴得太早。’”
燕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放下茶杯,抱着小花,看着窗外的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假的。
“春桃,”她说,“你说,周明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陆公子在找。一定能找到的。”
“陈同甫呢?”
“也不知道。但陆公子也在找。”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太依赖陆晨了?”
春桃想了想。“陛下,您不是依赖陆公子。您是相信他。相信和依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依赖是没有他不行。相信是有他更好,没有他也能活。”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你再说跟陆晨学的,我就让他教你点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闭嘴。”
春桃捂着嘴笑了。
陆晨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燕九和春桃的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陛下,查到了。”
燕九的笑容收了。“查到什么了?”
“陈同甫的下落。”
燕九站起来。“在哪里?”
“在京城。”
“京城?”
“是。他一直没走。藏在城东的一座宅子里。”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要什么?”
“在等一个人。”
“等谁?”
陆晨沉默了一瞬。“等您。”
御书房里安静了。春桃的脸色白了,下意识地往燕九身边靠了半步。燕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小花背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等我什么?”
“不知道。但他等了三个月,一定有原因。”
“他现在还在吗?”
“在。我的人盯着。”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见他。”
“不行。”陆晨拦住她,“太危险了。他是萧崇的人,萧崇倒了,他应该跑。但他没跑,在京城等了三个月,等您。这不对劲。”
“所以更要去。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等我。”
“我去。你在这里等。”
“不行。”燕九看着他,目光坚定,“这是我的事。萧崇是我扳倒的,陈同甫是我要找的。我去。”
两个人对视着。春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很久。
陆晨先让步了。“我陪你去。”
“好。”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人知道这里面住着谁。
燕九站在宅子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就是这里?”
“是。”
“他在里面?”
“在。”
燕九伸出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角的槐树枯了一半,叶子落了一地。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燕九走过院子,站在正房门前。
“陈同甫,”她说,“朕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苍老的、像枯树枝摩擦的声音。
“进来吧。”
燕九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像鬼魅在跳舞。
陈同甫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瘦了很多,和半年前太傅府查抄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看见燕九,他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陛下,您来了。我等了您很久。”
燕九在他对面坐下来,抱着小花。
“等我什么?”
“等您来我。”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你?”
“是。我做了很多坏事。青州的冲突,是我帮周明安排的。李仲的管家,是我联系的。废太子和张衡的信,是我传递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该死。”
“那你为什么不自?”
陈同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萧崇的密室,您找到了吧?”
“找到了。”
“里面的东西,您都看了?”
“都看了。”
“那您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帮萧崇搜集的?”
燕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我。”陈同甫说,“我帮萧崇搜集了三十年的把柄。谁贪了多少钱,谁了多少人,谁和谁结党营私,都是我查的。萧崇只是坐在那里,看结果。”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我是萧崇的——影子。他见的人,我见。他做的事,我做。他不敢的人,我。”
陈同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您知道萧崇为什么能当三十年的太傅吗?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是因为有我。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燕九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不是。”陈同甫笑了,“我是想死得明白一点。我做了三十年的影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我想让您知道——您母后的,不只是萧媚。还有我。那碗羹汤,是我送去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
陆晨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春桃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燕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萧崇要她死。”陈同甫说,“她不死,萧媚就当不了皇后。萧媚当不了皇后,萧家就控制不了后宫。控制不了后宫,就控制不了朝堂。控制不了朝堂,萧崇就当不了太傅。”
他看着她。
“陛下,您母后不是因为萧媚死的。她是因为挡了萧崇的路死的。”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坐在那里,抱着小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小花的肚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同甫,”她说,“你知道吗,我母后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她躺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我那时候七岁,我不知道什么是死。我只知道,母后不动了,不说话了,不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十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同甫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要笑。笑得像个傻子。因为不笑,就会死。我笑了十一年,笑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我是真的在笑,还是在装。”
她站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陈同甫摇了摇头。
“因为我恨。我恨你们每一个人。恨萧媚,恨萧崇,恨你,恨我父皇,恨这个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恨让我活下来了。”
她看着他。
“但现在,我不恨了。”
陈同甫愣了一下。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母后活过来,不能让我外祖父活过来,不能让那十一年回来。恨只会让我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我母后说——‘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同甫。
“我不你。”
陈同甫愣住了。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不我?”
“不。”燕九说,“但你也不能活着。”
她转向陆晨。
“把他关起来。关在冷宫。让他活着,但比死更难过。”
陆晨点了点头。
陈同甫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陛下,”他说,“您比萧崇狠。”
“不是狠。”燕九说,“是心善。心善的人,才知道怎么让坏人最难受。”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宅子,燕九站在巷子里,抱着小花,沉默了很久。
春桃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陆晨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燕九说,“但也不会更不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假的。
“陆晨,你说,我母后知道陈同甫是送羹汤的人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会让我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让你不要恨。”
燕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晨,”她说,“我有点想我母后了。”
“我知道。”
“你陪我一会儿。”
“好。”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着。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燕九抱着小花,闭上眼睛。
“母后,”她在心里说,“我没有恨。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母后听到了。
回到皇宫,燕九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批奏折,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花,看着窗外的月亮。
陆晨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春桃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又端走了。端来的时候是热的,端走的时候凉了。她端了三回,燕九一口都没喝。
天快亮的时候,燕九终于开口了。
“陆晨,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希望,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母后去了更好的地方吗?”
“一定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好人。好人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燕九看着他,笑了。
“你又说这种话。”
“真话。”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她轻声说,“你说,我母后现在在什么?”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也许在看月亮。”陆晨说。
燕九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嗯,”她说,“也许在看月亮。”
陈同甫被关进了冷宫。和萧媚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同一把椅子。萧媚死了,他住进去了。
燕九没有去看他。她不想看。一个送羹汤她母后的人,她不想看。但她也没有他。她不想。了,她就成了和萧崇一样的人。
“让他活着。”她对陆晨说,“但让他知道,活着比死更难过。”
陆晨点了点头。
“你心软了。”他说。
“不是心软。是心善。”
陆晨笑了。“你说得对。心善的人,才知道怎么让坏人最难受。”
燕九也笑了。
“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不是,现在是。”
“为什么变了?”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跟你在一起久了。”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话。”
陆晨笑了。
“好。不说了。”
陈同甫被抓后的第三天,周明落网了。
他逃到了北疆,想投奔北凉旧部的激进派。但赫连铁树不买他的账。赫连铁树说——“你挑拨青州的百姓,害死了十七个人。我不你,但我要把你交给陛下。”
周明被押回京城的那天,是个雨天。深秋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被关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衣裳破烂,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燕九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被押进城门。
春桃站在她身后,撑着伞。
“陛下,您要见他吗?”
“不见。”
“为什么?”
“因为见了,我会想他。”
她转身,走下城墙。
“按律法办。人偿命。”
春桃点了点头。
周明被判了斩刑。行刑的那天,燕九没有去。她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奏折。批到天黑,批到夜深,批到春桃来催她睡觉。
“陛下,该睡了。”
“再批一会儿。”
“陛下,您今天批了一整天了。眼睛都红了。”
燕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明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不是囚车里那张苍白的脸,是他在朝堂上站在萧崇身后、意气风发的脸。
“春桃,”她说,“你说,一个人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春桃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可能是因为太想要权力了。想要权力,就不在乎人命了。”
燕九睁开眼睛,看着她。
“春桃,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
“嗯。陆公子说,权力是一把刀。用好,可以救人。用不好,会了自己。”
燕九笑了。
“他说得对。”
周明死了。陈同甫关了。李仲走了。废太子关了。张衡了。萧媚死了。萧崇被赶出京城,死在了路上。
该的人了,该关的人关了,该走的人走了。
朝堂上净了。北疆平定了。青州安静了。
燕九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她错了。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朝堂上,不在北疆,不在青州。而在她的身边。
那个人,从她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她身边。一直在看着她,一直在等着她犯错。
而燕九,已经开始犯错了。
那天晚上,燕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母后还活着,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她跑过去,抱住母后的腿。
“母后,你不要死。”
母后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九儿,母后不会死。母后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了,就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母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母后的手开始变冷,脸开始变白,嘴唇开始变紫。她抱着的腿,一点一点地变硬。
“母后!母后!”
没有人回答。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抱着小花,满脸是泪。
春桃跑进来,点灯。
“陛下,您怎么了?”
“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我母后了。”
春桃的眼眶红了,坐在床边,握着燕九的手。
“陛下,您想哭就哭吧。奴婢不会告诉别人。”
燕九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擦眼泪。
“春桃,你说,我母后现在在哪里?”
“在您心里。”
燕九愣了一下,看着她。
“在您心里。”春桃说,“陆公子说的。他说,人死了之后,不是去了天上,是去了活着的人的心里。只要您还记得她,她就一直在。”
燕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春桃,你告诉陆晨,他真的很会说话。”
“奴婢告诉他。”
“还有——谢谢他。”
“奴婢也告诉他。”
燕九躺下来,抱着小花,闭上眼睛。
“春桃,你说,我以后还会梦到母后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会一直记得她。”
燕九笑了。
“你说得对。我会一直记得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燕九抱着小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