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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做梦了九公主》 · 九月桃花开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4

深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燕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最后一份奏折。这是她清理朝堂后的第三个月,新提拔的官员都很能,奏折越来越少,她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小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批完了。”她说。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您今天批得真快。”

“因为少。以前一天几十本,现在一天几本。新上来的人都能,不用我心。”

“那陛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嗯。”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口,“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可以松一口气了?”

春桃想了想。“奴婢觉得,可以松半口气。”

“为什么是半口?”

“因为朝堂上虽然净了,但外面还有坏人。周明还没抓到,陈同甫还没找到。陛下不能全松。”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越来越聪明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你到底跟他学了什么?”

“学了很多。比如——‘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不要高兴得太早。’”

燕九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放下茶杯,抱着小花,看着窗外的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假的。

“春桃,”她说,“你说,周明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但陆公子在找。一定能找到的。”

“陈同甫呢?”

“也不知道。但陆公子也在找。”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春桃,你说,我是不是太依赖陆晨了?”

春桃想了想。“陛下,您不是依赖陆公子。您是相信他。相信和依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依赖是没有他不行。相信是有他更好,没有他也能活。”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你再说跟陆晨学的,我就让他教你点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闭嘴。”

春桃捂着嘴笑了。

陆晨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燕九和春桃的笑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陛下,查到了。”

燕九的笑容收了。“查到什么了?”

“陈同甫的下落。”

燕九站起来。“在哪里?”

“在京城。”

“京城?”

“是。他一直没走。藏在城东的一座宅子里。”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要什么?”

“在等一个人。”

“等谁?”

陆晨沉默了一瞬。“等您。”

御书房里安静了。春桃的脸色白了,下意识地往燕九身边靠了半步。燕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小花背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等我什么?”

“不知道。但他等了三个月,一定有原因。”

“他现在还在吗?”

“在。我的人盯着。”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见他。”

“不行。”陆晨拦住她,“太危险了。他是萧崇的人,萧崇倒了,他应该跑。但他没跑,在京城等了三个月,等您。这不对劲。”

“所以更要去。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要等我。”

“我去。你在这里等。”

“不行。”燕九看着他,目光坚定,“这是我的事。萧崇是我扳倒的,陈同甫是我要找的。我去。”

两个人对视着。春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很久。

陆晨先让步了。“我陪你去。”

“好。”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宅子不大,两进院子,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最深处。周围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没有人知道这里面住着谁。

燕九站在宅子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就是这里?”

“是。”

“他在里面?”

“在。”

燕九伸出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墙角的槐树枯了一半,叶子落了一地。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燕九走过院子,站在正房门前。

“陈同甫,”她说,“朕来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苍老的、像枯树枝摩擦的声音。

“进来吧。”

燕九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像鬼魅在跳舞。

陈同甫坐在椅子上,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瘦了很多,和半年前太傅府查抄时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看见燕九,他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陛下,您来了。我等了您很久。”

燕九在他对面坐下来,抱着小花。

“等我什么?”

“等您来我。”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你?”

“是。我做了很多坏事。青州的冲突,是我帮周明安排的。李仲的管家,是我联系的。废太子和张衡的信,是我传递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该死。”

“那你为什么不自?”

陈同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亲口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事?”

“萧崇的密室,您找到了吧?”

“找到了。”

“里面的东西,您都看了?”

“都看了。”

“那您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帮萧崇搜集的?”

燕九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我。”陈同甫说,“我帮萧崇搜集了三十年的把柄。谁贪了多少钱,谁了多少人,谁和谁结党营私,都是我查的。萧崇只是坐在那里,看结果。”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管事。我是萧崇的——影子。他见的人,我见。他做的事,我做。他不敢的人,我。”

陈同甫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您知道萧崇为什么能当三十年的太傅吗?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是因为有我。没有我,他什么都不是。”

燕九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过你?”

“不是。”陈同甫笑了,“我是想死得明白一点。我做了三十年的影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死了,也没有人知道。我想让您知道——您母后的,不只是萧媚。还有我。那碗羹汤,是我送去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

陆晨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春桃捂住了嘴,眼泪掉了下来。

燕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因为萧崇要她死。”陈同甫说,“她不死,萧媚就当不了皇后。萧媚当不了皇后,萧家就控制不了后宫。控制不了后宫,就控制不了朝堂。控制不了朝堂,萧崇就当不了太傅。”

他看着她。

“陛下,您母后不是因为萧媚死的。她是因为挡了萧崇的路死的。”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坐在那里,抱着小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小花的肚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陈同甫,”她说,“你知道吗,我母后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她躺在我的怀里,一点一点地变冷。我那时候七岁,我不知道什么是死。我只知道,母后不动了,不说话了,不笑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十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同甫没有说话。

“我每天都要笑。笑得像个傻子。因为不笑,就会死。我笑了十一年,笑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我是真的在笑,还是在装。”

她站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陈同甫摇了摇头。

“因为我恨。我恨你们每一个人。恨萧媚,恨萧崇,恨你,恨我父皇,恨这个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恨让我活下来了。”

她看着他。

“但现在,我不恨了。”

陈同甫愣了一下。

“因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母后活过来,不能让我外祖父活过来,不能让那十一年回来。恨只会让我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我母后说——‘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同甫。

“我不你。”

陈同甫愣住了。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不我?”

“不。”燕九说,“但你也不能活着。”

她转向陆晨。

“把他关起来。关在冷宫。让他活着,但比死更难过。”

陆晨点了点头。

陈同甫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陛下,”他说,“您比萧崇狠。”

“不是狠。”燕九说,“是心善。心善的人,才知道怎么让坏人最难受。”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宅子,燕九站在巷子里,抱着小花,沉默了很久。

春桃站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陆晨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你还好吗?”他问。

“不好。”燕九说,“但也不会更不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蓝得像假的。

“陆晨,你说,我母后知道陈同甫是送羹汤的人吗?”

“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会让我他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让你不要恨。”

燕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晨,”她说,“我有点想我母后了。”

“我知道。”

“你陪我一会儿。”

“好。”

三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着。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燕九抱着小花,闭上眼睛。

“母后,”她在心里说,“我没有恨。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但她觉得,母后听到了。

回到皇宫,燕九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批奏折,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小花,看着窗外的月亮。

陆晨坐在她对面,也没有说话。

春桃端来一碗银耳羹,放在桌上,又端走了。端来的时候是热的,端走的时候凉了。她端了三回,燕九一口都没喝。

天快亮的时候,燕九终于开口了。

“陆晨,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希望,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我母后去了更好的地方吗?”

“一定去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好人。好人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燕九看着他,笑了。

“你又说这种话。”

“真话。”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她轻声说,“你说,我母后现在在什么?”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也许在看月亮。”陆晨说。

燕九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嗯,”她说,“也许在看月亮。”

陈同甫被关进了冷宫。和萧媚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同一把椅子。萧媚死了,他住进去了。

燕九没有去看他。她不想看。一个送羹汤她母后的人,她不想看。但她也没有他。她不想。了,她就成了和萧崇一样的人。

“让他活着。”她对陆晨说,“但让他知道,活着比死更难过。”

陆晨点了点头。

“你心软了。”他说。

“不是心软。是心善。”

陆晨笑了。“你说得对。心善的人,才知道怎么让坏人最难受。”

燕九也笑了。

“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不是,现在是。”

“为什么变了?”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跟你在一起久了。”

燕九的耳朵红了。

“你……你能不能不要老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那种话。”

陆晨笑了。

“好。不说了。”

陈同甫被抓后的第三天,周明落网了。

他逃到了北疆,想投奔北凉旧部的激进派。但赫连铁树不买他的账。赫连铁树说——“你挑拨青州的百姓,害死了十七个人。我不你,但我要把你交给陛下。”

周明被押回京城的那天,是个雨天。深秋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被关在囚车里,头发散乱,衣裳破烂,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燕九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被押进城门。

春桃站在她身后,撑着伞。

“陛下,您要见他吗?”

“不见。”

“为什么?”

“因为见了,我会想他。”

她转身,走下城墙。

“按律法办。人偿命。”

春桃点了点头。

周明被判了斩刑。行刑的那天,燕九没有去。她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奏折。批到天黑,批到夜深,批到春桃来催她睡觉。

“陛下,该睡了。”

“再批一会儿。”

“陛下,您今天批了一整天了。眼睛都红了。”

燕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周明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不是囚车里那张苍白的脸,是他在朝堂上站在萧崇身后、意气风发的脸。

“春桃,”她说,“你说,一个人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变成什么样?”

“变成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人。”

春桃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可能是因为太想要权力了。想要权力,就不在乎人命了。”

燕九睁开眼睛,看着她。

“春桃,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

“嗯。陆公子说,权力是一把刀。用好,可以救人。用不好,会了自己。”

燕九笑了。

“他说得对。”

周明死了。陈同甫关了。李仲走了。废太子关了。张衡了。萧媚死了。萧崇被赶出京城,死在了路上。

该的人了,该关的人关了,该走的人走了。

朝堂上净了。北疆平定了。青州安静了。

燕九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她错了。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朝堂上,不在北疆,不在青州。而在她的身边。

那个人,从她登基的第一天起,就在她身边。一直在看着她,一直在等着她犯错。

而燕九,已经开始犯错了。

那天晚上,燕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母后还活着,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她跑过去,抱住母后的腿。

“母后,你不要死。”

母后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九儿,母后不会死。母后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长大了,就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

母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母后的手开始变冷,脸开始变白,嘴唇开始变紫。她抱着的腿,一点一点地变硬。

“母后!母后!”

没有人回答。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抱着小花,满脸是泪。

春桃跑进来,点灯。

“陛下,您怎么了?”

“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我母后了。”

春桃的眼眶红了,坐在床边,握着燕九的手。

“陛下,您想哭就哭吧。奴婢不会告诉别人。”

燕九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擦眼泪。

“春桃,你说,我母后现在在哪里?”

“在您心里。”

燕九愣了一下,看着她。

“在您心里。”春桃说,“陆公子说的。他说,人死了之后,不是去了天上,是去了活着的人的心里。只要您还记得她,她就一直在。”

燕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春桃,你告诉陆晨,他真的很会说话。”

“奴婢告诉他。”

“还有——谢谢他。”

“奴婢也告诉他。”

燕九躺下来,抱着小花,闭上眼睛。

“春桃,你说,我以后还会梦到母后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会一直记得她。”

燕九笑了。

“你说得对。我会一直记得她。”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燕九抱着小花,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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