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子东宫的人就来了。
太监总管福安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只红漆食盒。食盒上雕着祥云纹路,系着金色丝带,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九公主,”福安笑得满脸褶子,声音尖细得像掐着嗓子说话,“太子殿下惦记着公主昨儿个没吃着桂花糕,特意让人重新做了一盒,今儿个一早就让奴才送来了。”
燕九正蹲在御花园的泥地里挖蚯蚓。
她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巴,头发上挂着草叶,怀里照例抱着那只破布娃娃。她歪着头看了食盒一眼,又看了看福安,咧开嘴笑了。
“吃的?给我的?”
“是是是,太子殿下专门给公主的。”福安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们立刻把食盒打开,恭恭敬敬地送到燕九面前。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桂花糕,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细碎的桂花末,甜香扑鼻。
燕九的眼睛亮了。
她扔下手里的树枝,伸手就要去抓——
“公主!”身后的嬷嬷李姑姑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笑容勉强,“公主,奴才先替您尝尝?”
燕九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桂花糕,嘴一瘪,像是要哭:“我想吃……”
李姑姑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是皇后的人,皇后昨晚叮嘱过——看好九公主,别让她乱说话,别让她乱吃东西。
但这盒点心是太子送的。
太子是皇后的亲生儿子。
如果她拦着不让九公主吃,传到太子耳朵里,那就是“李姑姑怀疑太子在点心里下毒”。这个罪名,她担不起。
可如果九公主吃了出了事……
李姑姑进退两难,脸上的笑容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
“姑姑,”福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太子殿下的一番心意,您这是……不放心?”
“不敢不敢。”李姑姑立刻松手,退后一步,“奴才只是怕公主吃多了积食。”
燕九已经伸手抓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笑:“好吃!甜甜的!小花也吃!”
她把桂花糕掰下一小块,塞进布偶娃娃的嘴巴位置——其实就是按在那个掉了纽扣的窟窿上。
福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笑得越发恭敬:“公主喜欢就好,奴才这就回去复命了。”
“等等!”燕九忽然叫住他。
福安停下脚步。
燕九歪着头,嘴里还嚼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你替我谢谢太子哥哥……就说,小花说了,太子哥哥是好人,太子哥哥的点心最好吃了。”
福安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走出御花园,他的笑容立刻收了。
一个小太监凑上来:“公公,九公主吃了?”
“吃了。”福安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太子殿下说,九公主还是老样子,傻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小太监点头,快步往东宫去了。
福安整了整衣领,慢悠悠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想起九公主最后那句话——“小花说了,太子哥哥是好人。”
她昨天也说了一句类似的话——“小花说,太子哥哥是好人。”
可昨天说完那句话之后,她紧接着就说了那句要命的话——“小花说,太子哥哥上次送来的点心,和母后以前送给我母后的一样好吃。”
今天她又说了同样的话。
福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一个傻子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摇摇头,走了。
福安走后,李姑姑松了口气,借口去御膳房给燕九取午膳,匆匆离开了。
她要去给皇后报信。
御花园里只剩下燕九和几个远远站着的小宫女。小宫女们巴不得离这个傻子公主远一点,都缩在廊下嗑瓜子聊天,没人往这边看。
燕九蹲在池塘边,手里捏着最后一块桂花糕。
她没有吃。
她低着头,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色的鱼尾在碧绿的水草间摆动,像一簇簇火焰。
“小花,”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这鱼吃了桂花糕,会死吗?”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把桂花糕捏碎了,一点一点地撒进池塘里。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抢食,水面上翻起一片红色。
燕九静静地看着。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自嘲的弧度。
也对。太子不会那么蠢,在送来的点心里下毒。那样太明显了,就算她是个傻子,出了事也瞒不住。
太子要的不是毒死她,是——
“公主。”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低沉,清冷,像深冬的泉水。
燕九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转过头,脸上挂上傻乎乎的笑。
陆晨站在三步之外,一袭白衣,逆着光。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封面像是某部兵法。他应该是从藏书楼出来,路过御花园。
“是你呀!”燕九咧着嘴笑,举起手里的布偶娃娃朝他晃了晃,“好看的人!你又来了!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陆晨。”他说,目光落在她手里沾满糕点碎屑的手指上,又落在池塘里还在抢食的锦鲤上。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看懂了。
燕九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紧。
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
“陆晨……”她歪着头,假装在努力记住这个名字,“陆——晨——好难记呀!我叫你小白好不好?你穿白色的衣服,像小白兔!”
“好。”陆晨说,没有任何不悦。
燕九咯咯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空空的食盒,瘪了瘪嘴:“点心吃完了……小花还想吃……”
“公主喜欢桂花糕?”陆晨问。
“喜欢!甜甜的!”
“臣也会做桂花糕。”陆晨的声音不紧不慢,“公主想尝尝吗?”
燕九的眼睛亮了:“你会做?你做的好吃吗?”
“公主尝了就知道了。”
“好呀好呀!”燕九拍手,忽然又缩了缩脖子,偷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可是……李姑姑不让我吃别人给的东西。她说,吃了会肚子疼。”
她说话的样子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天真又认真。
陆晨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涣散,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但他想起昨天宴席上,她扯下刘大人官帽的那只手——稳、准、快。
“李姑姑说得对。”他微微笑了,笑容温润如玉,“所以臣做的桂花糕,公主可以放心吃。”
“为什么?”
“因为臣不会让公主肚子疼。”
燕九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歪头:“你人真好!比太子哥哥还好!”
陆晨的笑容没有变化。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白衣消失在花径尽头。
燕九还蹲在池塘边,抱着布偶娃娃,嘴里嘟囔着什么。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那些吃了桂花糕的锦鲤,游得好好的,一条都没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毒。
那太子送这盒点心,到底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把宴席上太子递点心时的表情、动作、语气,一帧一帧地回放。
笑容可掬。
声音温柔。
目光……
他的目光,没有看她。
他看的是她手里的布偶娃娃。
燕九猛地睁开眼睛。
——布偶娃娃。
太子看的,是她怀里的布偶娃娃。
她低头看着小花,手指慢慢抚过那只掉了纽扣的眼睛。
这个娃娃,是母后留给她的。母后死的那天,手里就攥着这个娃娃。
十一年来,她从不离身。
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个娃娃,是先皇后的遗物。
太子送点心,不是要毒死她。
是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这个娃娃,还在不在她手里。
确认她,有没有发现娃娃里藏着的东西。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小花,”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等不及了。”
午后,燕九回了寝殿,说要睡午觉。
李姑姑巴不得她安安静静待在屋里,让人把门带上,自己坐在廊下打盹。
屋里,燕九坐在床上,把布偶娃娃翻过来,摸索着它的后背。
那里有一条细细的缝线,是她七岁那年亲手缝上的。缝线还在,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松了口气,没有拆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把娃娃抱在怀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太子今天送点心,不是为了毒她,是为了确认娃娃还在。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最近要有动作。
他们怕娃娃里的东西被暴露。
所以要先确认东西还在不在,再决定下一步。
如果娃娃已经不在她手里——比如被她弄丢了,或者被什么人拿走了——那太子就会慌了,会立刻改变计划。
但娃娃还在。
所以太子会认为,一切如常,她依然是那个傻子,那个秘密依然安全。
燕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太子不会知道,那个秘密,她七岁那年就已经知道了。
母后死在她怀里之前,把娃娃塞给她,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九儿,娃娃里有你外祖父的信。”
她的外祖父,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手握一道密旨。
那道密旨上写着一句话——
“若皇后萧氏残害忠良、祸乱朝纲,九公主燕九可持此旨,废后清君侧。”
这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道符。
也是她装了十一年傻,都没有被皇后弄死的唯一原因。
因为皇后不知道密旨的内容,只知道先帝留了一道密旨给她的外祖父。而她的外祖父死后,那道密旨的下落就成了谜。
皇后猜,密旨在她手里。
所以皇后不敢她。
但也不敢让她清醒。
一个傻子的密旨,没有人会信。
所以她必须是个傻子。
十一年。
她装了十一年。
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母后喜欢素净,这间寝殿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母后生前的样子。
“母后,”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快了。”
傍晚,暮色四合。
陆晨回到质子府——说是府邸,不过是宫里划出的一处偏院,三进的院子,十几个仆从,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
燕九。
他提笔,在这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装的。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在御花园里,他看见燕九把桂花糕捏碎了喂鱼。
一个傻子,不会在意点心有没有毒。因为傻子不知道什么是毒。
但她知道。
她不仅知道要点心可能有问题,还知道用鱼来试毒。
这不是傻子。
这是一个极其谨慎、极其清醒的人。
陆晨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纸上的“燕九”二字上。
一个装傻的公主。
一个亡国的质子。
他们的处境,何其相似。
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他拿起笔,在“装的”后面又加了两个字。
同道。
然后他划掉了这两个字,换成了另一个字。
棋。
她是棋手,还是棋子?
如果是棋手,她的棋盘上,有没有他的位置?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明,桂花糕。”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烛火里烧掉。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神,像深冬的湖面,平静无波,却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陆晨亲自提着食盒,去了九公主的寝殿。
李姑姑拦在门口,表情警惕:“陆公子,九公主还没起呢。”
“无妨。”陆晨微笑,“臣等一等便是。”
李姑姑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一个质子,来讨好一个傻子公主,图什么?
但她没有多问。在她眼里,陆晨不过是另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公子就在廊下等吧。”她冷淡地说,转身进去了。
陆晨站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燕九终于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打着哈欠,怀里抱着布偶娃娃。
“小白!”看见他,她立刻精神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你来了!你给我带什么了?”
陆晨打开食盒。
里面是四块桂花糕,和太子送的不一样。太子的桂花糕精致得像工艺品,他的桂花糕朴素得多,形状也不规整,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但糕体金黄,桂花的香气清甜而不腻,和市面上的都不一样。
燕九吸了吸鼻子:“好香!”
“公主尝尝。”陆晨递过去一块。
李姑姑想拦,但想到太子昨天也送了,陆晨一个质子,难道还敢下毒不成?便没有出声。
燕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极短暂的停顿,短到李姑姑本没注意到。
但陆晨注意到了。
燕九继续嚼,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比太子哥哥的还好吃!”
“公主喜欢就好。”
燕九三口两口吃完,又伸手拿了一块,忽然想起什么,掰下一小块塞进布偶娃娃的嘴里:“小花也吃!小白做的,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了陆晨一眼。
这一眼,和她平时的眼神完全不同。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亮,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线光。
只有一瞬间。
然后她又变成了那个傻乎乎的九公主,满嘴糕点屑,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但陆晨看见了那一瞬间。
他微微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滴水不漏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很淡,很浅,像春天里的第一缕暖风,还没吹到人脸上就散了。
“公主,”他说,“臣做的桂花糕,和太子殿下做的,有什么不同?”
“太子哥哥的甜,你的香。”燕九歪着头想了想,“你的不甜,但是好吃。”
“臣用的是桂花蜜,不是白糖。桂花蜜不会让人肚子疼。”
燕九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小白你真好。你比太子哥哥还好。”
“公主谬赞。”陆晨微微欠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听见燕九在身后说——
“小白,你明天还来吗?”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公主想臣来吗?”
“想!”燕九的声音欢快得像一只小鸟,“你来给我做好吃的!”
“好。”他说,“臣明天再来。”
他走了。
走出寝殿的院门,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御花园的池塘。
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
他看了一眼,脚步不停。
走了很远之后,他才停下来,靠在宫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想起她咬下桂花糕时的那个停顿。
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是惊讶?是警惕?还是——
她尝出了桂花蜜里的东西?
他加的,不是毒,不是药。
是一味很寻常的配料——安息香。
安息香,安神定志,能让人放松警惕。
一个清醒的人,吃了安息香,会察觉出异样——嘴里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凉。
一个真正的傻子,尝不出来。
她尝出来了。
她停顿了。
所以她不是傻子。
她是清醒的。
陆晨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燕九。
九公主。
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而锐利。
“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和昨天,和前天,是同一个词。
但语气完全不同。
前天是猎人的审视。
昨天是同类的试探。
今天是——
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棋手。
深夜。
燕九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布偶娃娃,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在想陆晨的桂花糕。
桂花蜜,安息香。
安息香没有毒,不会害她。但安息香能让人放松警惕,话会变多,防备会变少。
他在试探她。
用一块桂花糕,试探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而她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就知道了。
安息香的味道,她太熟悉了。母后去世后的那一年,她夜夜睡不着,偷偷在枕头下藏了安息香,才能勉强入睡。
所以她停顿了。
她知道那个停顿会暴露她。
但她还是停顿了。
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陆晨也在装。
一个真正的质子,不会去试探一个傻子公主。因为没有必要。
一个真正的亡国奴,不会用安息香试探别人。因为安息香是宫廷御用药材,一个质子不应该有渠道弄到。
他试探她,说明他在布一个局。
他有安息香,说明他在宫里有人。
陆晨,北凉质子,在她面前露出了马脚。
不——
她忽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他露出了马脚。
是他故意让她看见的。
他让她尝出安息香,就是在告诉她——
我知道你是装的,你也知道我不是表面那样。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是一封无字的信。
信上写着四个字——
“联手吗?”
燕九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黑暗中布偶娃娃模糊的轮廓。
“小花,”她轻声说,“这个人,是敌还是友?”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自己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警惕。
不是敌意。
是一种——
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在深海里独自游了很久,终于看见了另一条鱼的轮廓。
是敌是友,还不确定。
但至少,她不孤独了。
她把布偶娃娃抱紧,闭上眼睛。
“明天,他来的时候,”她在心里想,“我要不要给他一个答案?”
她没有想太久。
因为她知道,不管她给不给答案,陆晨都不会放弃。
他已经盯上她了。
就像她也已经盯上了他。
这是一盘棋。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