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宫的最深处,比延春阁还要偏僻。
燕九站在门前,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像一张长了癣的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冷宫”两个字,字迹模糊,几乎看不清了。
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湿的、腐烂的气味。不是死人的味道,是活人的——是活人被关得太久,连呼吸都开始发霉的味道。
春桃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
“陛下,您真的要进去?”
“嗯。”
“可是……里面的人是……”
“我知道。”
燕九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院子不大,铺着碎石子,石缝里长满了杂草。墙角有一棵槐树,树叶枯黄,半死不活地耷拉着。廊下的柱子裂了缝,窗纸破了洞,风从洞里钻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燕九走过院子,站在正房门前。
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道细缝透进来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咳。
屋子中央坐着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张木榻上,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衣,头发全白了,散乱地披在肩上。她瘦得像一把枯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涸的井。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燕九认出了她。
萧媚。
废皇后。她母后的人。给她下毒十一年的人。被她亲手扳倒的人。
萧媚看着燕九,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等了你很久。”
燕九站在门口,抱着小花,看着她。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萧媚说,“你和你母后一样,心软。我之前,总要来看看我。”
燕九的手指在小花背上慢慢收紧。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问吧。”
“陈同甫在哪里?”
萧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燕九看清了——那是惊讶。不是被问到陈同甫的惊讶,是被问到这个名字本身的惊讶。
“陈同甫?”萧媚笑了,“萧崇的管事?你找他什么?”
“他在青州挑拨百姓,害死了十七个人。我要抓他。”
“那你去抓啊。问我什么?”
“他消失了。在宫里消失的。你知道他在哪里。”
萧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九公主,”她说——她叫的是“九公主”,不是“陛下”。“你知道吗,你和你母后真的很像。长得像,说话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但你有一点不像。”
“什么?”
“你比她狠。你母后要是还活着,不会把我关在这里。她会了我。但她会亲手,不会把我关起来等死。”
“我不是在等死。”萧媚说,“我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萧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青筋暴起,像枯树枝上爬满了藤蔓。
“九公主,”她说,“你知道吗,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早点了你。”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
“你七岁的时候,我就该了你。”萧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但我没有。因为我怕。怕你外祖父手里的密旨,怕先帝留下的遗诏,怕你死了之后,那些东西会暴露。我留了你十一年,留到今天,把自己留进了冷宫。”
她抬起头,看着燕九,笑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燕九没有说话。
“你很聪明。”萧媚说,“装傻了十一年,骗过了所有人。我不得不承认,你比你母后强。”
“不要提我母后。”燕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为什么?你不想听?你不想知道你母后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燕九的呼吸急促了。
“她说——‘九儿,别哭。装傻,活下去。’”萧媚模仿着先皇后的语气,声音温柔得令人发寒。“她到死都在保护你。可惜啊,她不知道,保护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够了。”燕九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够。”萧媚说,“我还没说完。你母后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她喝下那碗羹汤,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嘴唇一点一点变紫。她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萧媚笑了,笑容里有残忍,也有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说——‘因为你是皇后。我也是皇后。这个位置,只能有一个人坐。’她听了之后,笑了。她说——‘你错了。这个位置,不是给人坐的。’”
萧媚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这个位置,真的不是给人坐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坐了二十多年的皇后,什么都没有了。儿子被关了,家族被抄了,自己被关在这里等死。你说,我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燕九说。
“是啊,什么都没有。”萧媚笑了,笑得很苦。“所以九公主,你坐好。别像我一样,坐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得到。”
燕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陈同甫在哪里?”她又问了一遍。
萧媚抬起头,看着她。
“在宫里。”
“宫里哪里?”
“你不知道的地方。”
“告诉我。”
萧媚沉默了一会儿。
“九公主,你知道吗,陈同甫不是我的人。”
燕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是萧崇的管事,但萧崇倒了之后,他没有来找我。他去找了别人。”
“谁?”
“我不知道。”萧媚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宫里待了很久。比你久。比我久。甚至比你父皇久。”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萧媚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去那里,也许能找到答案。”
“什么地方?”
“先皇后的寝殿。”
燕九愣住了。
“我母后的寝殿?”
“是。”萧媚说,“你母后死之前,在那里藏了一样东西。我一直想找,但没找到。陈同甫要找的,可能就是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母后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燕九沉默了。
萧媚看着她,笑了。
“九公主,我告诉了你这些,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让我死。”
燕九的手指停住了。
“让我死。”萧媚说,“我不想再活着了。活着太苦了。每天坐在这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死。太苦了。”
燕九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萧媚笑了。
“谢谢你,九公主。”
燕九走出冷宫的时候,腿有些软。
阳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春桃跑过来,扶住她。
“陛下,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燕九说,“走吧。”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春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变成什么样?”
“变得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儿子,不在乎家族,不在乎自己。只想死。”
春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太苦了吧。苦到不想活了。”
燕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她轻声说,“你说,我以后会变成那样吗?”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不会的。”春桃说,“陛下不会变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陛下身边有人。她身边没有人。”
燕九看着她,笑了。
“春桃,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
“嗯。陆公子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愿意陪着她,就不会太苦。’”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对。”
当天下午,燕九去了先皇后的寝殿。
寝殿在她登基后被封存了,没有人进去过。门上的封条还在,是她亲手贴的。
她撕开封条,推开门。
屋子里的一切,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床、桌子、椅子、梳妆台,都在原来的位置。梳妆台上的铜镜已经发黑了,映不出人影。窗台上的花盆空了,里面的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下裂的泥土。
燕九站在屋子中央,抱着小花,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母后,”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被子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她蹲下来,看着床底下。
床底下有一个木箱,落满了灰尘。
她伸手,把木箱拉出来。
木箱没有锁,她打开来。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九儿亲启”。
是母后的字迹。
燕九的手指在发抖。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九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母后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母后只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你要好好活着。装傻,活下去。不要恨。恨会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母后不恨。母后只是遗憾,没能看着你长大。九儿,母后爱你。”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把信贴在口,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哭。像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
春桃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陆晨站在春桃身后,看着蹲在地上的燕九,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燕九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眼泪,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走到门口,看见陆晨站在那里。
“你来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不进来?”
“你想让我进来吗?”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陆晨走进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十一年前的一切。
“陆晨,”燕九说,“你说,我母后藏的东西,就是这个?”
“看起来是。”
“萧媚说,母后藏了一样东西,陈同甫在找。但这里只有这封信。”
“也许东西不在明面上。”
“什么意思?”
“你母后藏的东西,可能不是实物。是信息。”
“什么信息?”
“不知道。但你母后一定留下了什么。不然萧媚不会找了十一年,陈同甫也不会消失。”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我母后不会只留下一封信。她一定还留下了别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床、桌子、椅子、梳妆台、铜镜、花盆、窗帘、地板、墙壁。
“在哪里?”她轻声说,“母后,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了?”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面发黑的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花纹——是一朵兰花。
她认识这朵兰花。母后生前最喜欢兰花。她的衣服上、首饰上、手帕上,都绣着兰花。
但铜镜上的这朵兰花,和其他的不一样。
因为花瓣的数量不对。
正常的兰花有五瓣。这朵有六瓣。
多了一瓣。
燕九的手指在那一瓣上按了一下。
铜镜的背面弹开了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萧崇的密室,在太傅府书房的地下。”
燕九看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萧崇的密室。
萧崇虽然被罢免了,但太傅府还在。密室还在。
密室里面,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里面一定有萧崇藏了多年的秘密。而那些秘密,可能就是陈同甫要找的东西。
当天晚上,燕九在御书房里和陆晨商量。
“萧崇的密室,在太傅府书房的地下。”她把纸条递给陆晨,“我母后留下的。”
陆晨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去太傅府,找到密室,看看里面有什么。”
“现在去?”
“现在去。”
“太傅府虽然被查抄了,但还有守卫。你去了,会被发现。”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
“你打算偷偷去?”
“嗯。”
“我陪你去。”
“好。”
三更。
太傅府。
月光照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太傅府被查抄之后,大部分地方都空了,只有几个守卫在门口守着,里面没有人。
燕九和陆晨从后墙翻进去。
墙很高,比上次翻冷宫的墙还高。但这一次,燕九没有踩陆晨的手——她自己翻过去了。陆晨看着她翻墙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翻墙的技术变好了。”
“在青州练的。”
两个人猫着腰,穿过院子,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大部分书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本,落满了灰尘。
“密室在地下。”燕九说,“怎么下去?”
陆晨环顾四周,走到书案前,蹲下来,敲了敲地上的砖。
实心的。
他又敲了敲旁边的砖。
还是实心的。
他敲了敲书案下面的砖。
空心的。
“这里。”他说。
燕九蹲下来,和他一起撬开那块砖。
砖下面是一道铁门,门上有一把锁。
陆晨从袖子里掏出一铁丝,进锁孔,转了几下。
锁开了。
他拉开铁门,露出下面的台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黑暗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湿的、发霉的气味。
“我先下去。”陆晨说。
“我先下去。”燕九说,“这是我的事。”
“你是皇帝。”
“所以更应该我先下去。”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你小心。”
燕九抱着小花,踩上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
台阶很陡,很长。她走了几十级,才踩到地面。陆晨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从书案上拿的。
油灯的光照亮了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里面的东西,让燕九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面墙上,贴满了纸。
纸上写着字、画着图、贴着密信。每一张纸都标注了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
燕九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永安十二年,萧媚毒先皇后。证据:太医张勉的口供。”
第二张——“永安十三年,萧崇贪墨军饷三十万两。证据:账本在户部档案室。”
第三张——“永安十四年,太子燕承乾与北凉密使通信。证据:密信在东宫书房暗格。”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燕九越看越心惊。
这些不是萧崇的犯罪证据。是萧崇搜集的——别人的犯罪证据。
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把每一个对手、每一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的把柄,都搜集了起来。谁贪了多少钱,谁了多少人,谁和谁结党营私,全在这里。
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控制任何人。
“这就是萧崇的权力之源。”陆晨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不是萧家的势力,不是皇后的地位,是这些把柄。有了这些,他就是无冕之王。”
燕九的手指在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李仲。
“永安十六年,李仲收受盐商贿赂五千两。证据:银票存在李府账房。”
燕九的手指慢慢收紧。
李仲。她最信任的人。他确实贪了。五千两。
她的眼眶红了。
“陆晨,”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很傻?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不是傻。”陆晨说,“是那些人太会装了。”
燕九继续看。
她看到了张衡,看到了周明,看到了钱通,看到了赵铭。看到了很多她认识的人,也看到了很多她不认识的人。
最后一张纸,贴在最里面的墙上。
纸上的字迹,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萧崇的。是她母后的。
“永安十二年,三月十五,萧崇进宫见皇后,密谈一个时辰。萧崇走后,皇后说——‘快了,快了。’她以为我没听见,但我听见了。我知道,她们要我。九儿,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母后已经不在了。母后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是因为母后知道,萧崇不会毁掉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他的命。他舍不得毁掉。他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但他错了。母后知道。母后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下来了。九儿,如果你长大了,如果你想扳倒萧崇,来这里。这些东西,能帮你。”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陆晨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燕九,”他说,“你母后很了不起。”
“我知道。”燕九哭着说,“她一直很了不起。”
“她爱你。”
“我知道。”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燕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
“我会的。”她说。
天亮之前,燕九和陆晨离开了太傅府。
他们把密室里的东西——所有的纸——都带走了。装了两个大箱子,用布包好,从后墙翻出去,搬到了马车上。
回到皇宫,燕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两个箱子,沉默了很久。
“陆晨,”她说,“这些东西,够多少人?”
“很多。”陆晨说。
“你要用它们吗?”
“不。”陆晨说,“你用。”
“我用?”
“你是皇帝。你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燕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花瓶。
“小花,”她轻声说,“我不想人。”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有些人,不得不。”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
“陆晨,你说,我母后搜集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苦?”
“也许。”
“但她还是搜集了。因为她知道,这些东西能帮我。”
“是。”
“那我不能辜负她。”
燕九站起来,走到箱子前,打开盖子,拿出一叠纸。
“从明天开始,一个一个来。”
天亮了。
燕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纸,一封一封地看。
春桃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
“陛下,您一夜没睡?”
“嗯。”
“您该休息了。”
“不看了。”燕九把纸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春桃,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春桃想了想。
“奴婢觉得,是为了喜欢的人。”
燕九看着她,笑了。
“你说得对。是为了喜欢的人。”
她放下碗,抱着小花,靠在椅背上。
“我喜欢的人,有母后,有外祖父,有二哥,有你,有陆晨。”
她闭上眼睛。
“够了。有你们就够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金红色的光照在御书房的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