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九回到寝殿的时候,春桃不在。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春桃平里睡的那张小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春桃头发上的桂花油气味。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银耳羹,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放下小花,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碗壁。
凉的。
银耳羹是昨天傍晚送来的。春桃每天晚上都会喝一碗银耳羹,这是她的习惯,雷打不动。
也就是说——春桃从昨天傍晚就不在了。
燕九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出寝殿。
李姑姑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闲适。看见燕九出来,她抬了抬眼皮,没有起身。
“公主,有事?”
“春桃呢?”燕九问。
她的声音不再软绵绵,不再傻乎乎。清冷的、平稳的,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
李姑姑的茶杯在手里顿了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燕九。这个看了十一年的傻子公主,此刻站在她面前,眼神清明,面容沉静,像换了一个人。
李姑姑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春桃啊,”她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她偷了宫里的东西,被打入冷宫了。”
燕九的眼睛微微眯起。
“偷了什么?”
“一支簪子。”李姑姑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皇后娘娘的凤头金簪,前天不见的。昨天在春桃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春桃不会偷东西。”
“公主,”李姑姑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您一个傻子,知道什么叫偷?什么叫不会?”
燕九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李姑姑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李姑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只银戒指。
戒指是新的。
燕九记得,三天前,李姑姑手上还没有这只戒指。
“李姑姑,”她说,“你的戒指很好看。新买的?”
李姑姑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燕九看清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寝殿,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冷。
冷得像深冬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她走到桌边,抱起小花,坐在床上。
“小花,”她轻声说,“他们动了春桃。”
她的手指在小花的背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春桃是她在宫里唯一信任的人。三年前被分到她宫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情春桃——跟了一个傻子公主,这辈子算是完了。
但春桃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给燕九梳头、洗脸、换衣服,陪她说话、唱歌、数蚂蚁。她知道燕九不傻,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默默地守着这个秘密,像守着一盏灯,小心翼翼地不让风吹灭。
“公主,您不傻,对吗?”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春桃第一次给她守夜的时候,忽然问了这句话。
燕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春桃笑了:“没关系,公主不说也行。奴婢就当您傻。”
从那以后,春桃再也没有问过。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在燕九的饭菜里偷偷倒掉那些可疑的部分,在燕九“发病”的时候帮她挡开那些想看热闹的人,在深夜里陪她说话,听她说那些永远不能对外人说的心事。
“公主,您以后要是当了皇帝,奴婢给您当大总管!”
“为什么不是皇后?”
“因为皇后要嫁给别人呀!奴婢才不要嫁给别人,奴婢要一辈子陪着公主!”
燕九闭上眼睛。
春桃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圆圆的、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把小花放在床上,转身出了门。
她去找陆晨。
质子府在皇宫的西南角,和燕九的寝殿隔着半个皇宫。她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御花园,经过池塘。池塘里的锦鲤还在游,红色的尾巴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她没有看它们。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宫道上经过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九公主今天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了。不晃了,不歪了,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直起来的树。
有人认出了她,窃窃私语。
“那是九公主?”
“她怎么……不像傻的了?”
“嘘,别多嘴。”
燕九充耳不闻。
她走到质子府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陆晨正站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一盆桂花。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燕九站在门口。
她的头发散乱,宫装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没洗净的灰尘。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傻气,没有混沌。
是冷的。
冷得像刀。
陆晨放下剪刀,看着她。
“九公主,”他说,“你的样子,不像来喝茶的。”
“春桃被打入冷宫了。”燕九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入主题。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罪名?”
“偷了皇后的凤头金簪。”
“她偷的?”
“李姑姑栽赃的。她手上的银戒指是新的,之前没有。”
陆晨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温润如玉的笑,是一种带着一丝赞许的笑。
“你观察得很仔细。”
“帮我救人。”燕九说,没有接他的话。
“条件呢?”
“你开。”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从院墙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九公主,”陆晨说,“冷宫不是随便能进的。那里有守卫,有嬷嬷,还有皇后的人。就算进去了,把人带出来,也是劫狱。劫狱是死罪。”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燕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春桃在里面,她在等我。”
陆晨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刚到燕京的时候,也是一个深夜。他被关在这座质子府里,四面高墙,门外有守卫,窗户被钉死。他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更鼓声,想着北凉的雪。
他的母后最喜欢雪。
每年冬天,她都会站在王宫的城墙上,看着漫天的雪花,笑着说:“晨儿你看,老天爷在给我们盖被子呢。”
然后燕国的铁骑来了。
雪被踩碎了。被子被掀开了。母后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在雪地里开出一朵红色的花。
他那时候想,如果有人来救他,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没有人来。
他从那以后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但现在,燕九站在他面前,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执念。
像他当年在北凉的废墟里,看着母后的血在雪地里蔓延时,心里的那团火。
“冷宫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陆晨开口了,声音平静,“换班的时候,会有一炷香的空档。从冷宫的后墙翻进去,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锁已经锈了,用力踹能踹开。”
燕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进去之后,左手第三间屋子,是关人的地方。门上有三道锁,钥匙在嬷嬷手里。嬷嬷姓孙,每天申时会让犯人出来放风一刻钟。那时候门是开着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燕九问。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九公主,”他说,“你以为我在这座皇宫里待了十年,只是在等死?”
燕九没有追问。
“今天申时,”她说,“帮我。”
“好。”陆晨说,没有犹豫。
燕九转身要走。
“九公主。”陆晨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救了春桃之后呢?”陆晨问,“皇后会知道是你做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说。”她说。
她走了。
陆晨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桂花。刚才剪到一半的枝丫还歪着,他拿起剪刀,继续剪。
“到时候再说。”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这不是一个有计划的人会说的话。
但这是一个不会放弃的人会说的话。
他剪下最后一多余的枝条,退后一步,看着整盆桂花。
修剪完了。
形状不是他一开始想要的,但更好。
申时。
冷宫在皇宫的最北面,和延春阁一样荒废,但更加阴森。高墙斑驳,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地响。门前站着两个守卫,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时不时打个哈欠。
燕九蹲在冷宫后墙外的灌木丛里,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她的腿麻了,但她没有动。
陆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槐树,目光落在冷宫的墙头上。
“换班了。”他低声说。
燕九看过去——两个新守卫走过来,和旧守卫说了几句话,旧守卫打着哈欠走了。新守卫站好位置,背对着后墙的方向。
一炷香的时间。
她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着牙,走到墙下。
墙很高,比她高出一倍还多。
“踩着我。”陆晨走过来,蹲下身,双手交叠。
燕九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一脚踩上他的手,另一脚踩上他的肩膀。陆晨站起来,把她托上去。她扒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在冷宫的院子里。
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崴了一下,一阵剧痛从脚踝传上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冷宫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她猫着腰,沿着墙走,数着窗户——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就是这里。
门是木头的,上面挂着三道铁锁,和陆晨说的一样。锁已经生了锈,但还是很结实。
她看了一眼院子——没有人。
放风的时间。
也就是说,嬷嬷带着犯人出去了。
门是开着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味,呛得她几乎想咳。
她眯起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看见了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宫装被撕破了,头发散乱,脸上有红肿的巴掌印。
春桃。
燕九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春桃的脸。
春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了她。
“公主……”春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公主你怎么来了……你快走……这里不能来……”
“别说话。”燕九扶她起来,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带你走。”
“不行……公主……皇后的人会发现的……你快走……别管我……”
“我说了,别说话。”
燕九把她背起来。
春桃很轻,轻得像一把枯骨。燕九的脚踝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背着春桃走到门口,探出头看了看院子——没有人。
她快步走出去,沿着墙走到后墙下。
墙太高了,她背着春桃翻不过去。
“陆晨。”她低声喊。
墙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把春桃举起来。”
燕九把春桃从背上放下来,双手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起来。春桃在半空中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墙头上出现了陆晨的手。他抓住春桃的胳膊,把她拉了上去,然后翻过去,放到墙那边。
然后他重新翻上墙头,伸出手。
“上来。”
燕九抓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拉,把她拉了上去。两个人翻过墙,落在灌木丛里。
燕九的脚踝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树。
“你的脚。”陆晨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燕九说,蹲下去看春桃。
春桃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裂,呼吸微弱。
“她需要喝水,需要吃药。”燕九说,声音有些发抖。
“不能回你的寝殿。”陆晨说,“李姑姑会发现的。”
“那去哪儿?”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质子府。”他说,“我那里有一个地窖,没人知道。”
燕九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被牵连?”
“怕。”陆晨说,蹲下来,把春桃扶起来,“但我已经上了你的船了,不是吗?”
燕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晨,”她说,“你这个人,比看起来要蠢。”
“是吗?”陆晨把春桃背起来,走在前面,“我觉得我比你聪明。至少我知道,救人之前要先想好退路。”
“你想好了?”
“没有。”
“那你还说你聪明?”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燕九笑了。
陆晨也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
然后他们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里。
质子府的地窖在书房的地板下面。
陆晨掀开一块地砖,露出一条窄窄的台阶。台阶下面是一间不大的地窖,但收拾得很净,有床、有被褥、有清水和粮。
燕九看了他一眼:“你早就准备好了?”
“这是逃生用的。”陆晨把春桃放在床上,“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燕九没有多问。她坐到床边,用湿布擦春桃的脸。
春桃的脸上有五个手指印,红肿发紫,嘴角有涸的血迹。她的手腕上有绳子勒过的痕迹,皮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燕九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们打了她。”她说,声音很平静,但陆晨听出了平静下面的东西。
像岩浆。
“皇后在警告你。”陆晨说,“春桃只是个开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燕九没有回答。她继续擦春桃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公主……”春桃迷迷糊糊地开口了,“公主……你快走……”
“我在。”燕九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不走。”
“公主……奴婢没有偷东西……奴婢没有……”
“我知道。”
“是李姑姑……她放在奴婢枕头底下的……奴婢看见了……但奴婢不敢说……奴婢怕……”
“不怕了。”燕九的声音有些哑,“不怕了,我在这里。”
春桃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公主……奴婢好怕……奴婢以为会死在里面……”
“不会死的。”燕九握紧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
春桃哭着哭着,慢慢睡着了。
燕九坐在床边,看着她憔悴的脸,沉默了很久。
“陆晨,”她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一个人要忍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够了?”
陆晨靠在墙边,看着她。
“你忍了十一年了。”他说。
“是啊。”燕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有泥土,有灰尘,还有春桃的血,“十一年了。我以为我能忍下去。忍到皇后死了,忍到太子倒了,忍到我可以平安地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
“但我忍不了了。”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她们动春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反应?”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们大概觉得,一个傻子,能怎么样呢?”
她站起来,脚踝疼得她晃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陆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清楚,李姑姑的银戒指是从哪儿来的。”
“你要做什么?”
燕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春桃睡着的样子。
“你知道吗,”她说,“春桃说过,等我当了皇帝,她要给我当大总管。”
陆晨看着她。
“我从来没想过当皇帝。”燕九说,声音平静,“我只想活着离开这里,去江南看烟花。做一个普通人,嫁一个普通人,生几个普通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
“但现在,我觉得当皇帝也不错。至少当了皇帝,没有人能动我的人。”
陆晨沉默了很久。
“九公主,”他说,“当皇帝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
“需要很多人死。”
“我知道。”
“可能需要你变成你不喜欢的那种人。”
燕九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苦得像那三碗药。
“陆晨,”她说,“我已经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了。”
她转身,走上台阶。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帮我照顾春桃。明天我来接她。”
“你的脚——”
“没事。”
她走了。
陆晨站在地窖里,听着头顶地板被盖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春桃。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公主”。
陆晨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燕九,”他在心里想,“你到底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这盘棋,不能再慢慢下了。
第二天一早,燕九又来了。
她的脚踝肿了一圈,但她走路的时候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的头发梳整齐了,换了一身净的宫装,怀里照例抱着小花。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浑浊,不是清明。
是平静。
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春桃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睡。”陆晨说,“烧已经退了。”
燕九点点头,走到床边,摸了摸春桃的额头。不烫了。
她坐下来,握着春桃的手,沉默了很久。
“查到了。”陆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九没有回头。
“李姑姑的银戒指,是从东宫来的。”陆晨说,“太子的人赏给她的。条件是——栽赃春桃。”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人的名字,“不是皇后。”
“皇后和太子,有区别吗?”
“有。”燕九说,“皇后要的是我的命。太子要的是——让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我,让我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然后再动手。”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晨。
“你知道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怕我。”燕九说,“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但他知道我有。所以他不敢直接我,他要先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再慢慢地折磨我。”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陆晨想起了什么——想起他在北凉的废墟上,看着燕国的铁骑践踏他的家园时,心里的那团火。
“陆晨,”燕九说,“帮我做第二件事。”
“什么?”
“帮我把密旨送到朝堂上。”
陆晨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疯了?”他说,“现在送密旨,皇后的人会立刻把它撕了。”
“所以不能由我来送。”燕九看着他,“要由你。”
“我?”
“你是北凉的质子。你出现在朝堂上,所有人都会看着你。皇后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抢密旨。因为抢了,就等于承认密旨是真的。”
陆晨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说,“如果我替你送密旨,皇后会知道我和你联手了。从今以后,我就是她的敌人。”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燕九说,“但我更怕春桃再因为我受伤。”
她低下头,看着春桃。
“你知道吗,春桃被打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她没有供出我,没有说‘九公主不是傻子’,没有说任何能救自己的话。她只是说——‘奴婢没有偷东西’。”
燕九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她为了保护我,被打成这个样子。而我呢?我装了十一年的傻子,什么都没做。”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
“够了。”她说,“我装够了。”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九公主,”他说,“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我的母后。”
燕九微微愣了一下。
“她也是这样的人。”陆晨说,声音很轻,“为了保护我,她什么都可以做。包括——从城墙上跳下去。”
地窖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春桃的呼吸声。
“陆晨,”燕九说,“你的母后,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的。”陆晨说,“所以我也要做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伸出手。
“密旨给我。”
燕九看着他的手,然后低下头,从小花的肚子里掏出那块绢布,递给他。
陆晨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先帝的玉玺,鲜红如血。
他折好,放进怀里。
“明天早朝,”他说,“我把密旨送到皇帝手里。”
“你要小心。”
“放心。”陆晨笑了,“我比你聪明,记得吗?”
燕九也笑了。
这一次,笑容不苦了。
是暖的。
像地窖外面照进来的晨光。
燕九走后,陆晨一个人坐在地窖里,手里捏着那道密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北凉的雪。
母后站在城墙上,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手心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晨儿,别怕。母后会保护你的。”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追上来的燕国士兵。
“告诉你们的皇帝——北凉的人,不会跪着死。”
她跳了下去。
雪地被染红了。
陆晨睁开眼睛,把密旨放进怀里最深处。
“母后,”他低声说,“我不怕。”
他站起来,走上台阶,推开地板。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但他没有低头。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宫殿。
金碧辉煌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明天,”他想,“这牢笼,要塌了。”
他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
昨天剪过的枝丫已经长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新芽。
“燕九,”他轻声说,“我们一起,把它推倒。”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又是一天开始了。
而明天,将是完全不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