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安十七年,三月十六。
燕九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
天还没亮,太极殿的钟声就响了。文武百官早早地等在殿外,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
“听说陛下今天要宣布新政。”
“什么新政?”
“不知道。但昨晚御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谁在里面?”
“北凉那个质子。”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若有所思。
御史中丞周明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表情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是萧崇的门生,在萧家倒了之后,他是朝中萧系残余势力的核心人物。
他今天准备好了。
新皇帝要立威,他知道。但他不能让这个十八岁的小丫头轻易得逞。萧家倒了,但萧家的势力还在。只要他站出来,身后就会有人跟着。
一个刚登基的小皇帝,能拿他怎么样?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燕九从侧殿走出来,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她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很慢,很稳。
她坐到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福安尖声唱喏。
燕九没有等任何人开口。
“朕有三件事,要宣布。”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了。
“第一,”燕九竖起一手指,“不加税。户部的折子,朕驳回了。”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脸色微变。
“陛下,”他出列,拱手,“南方水患,赈灾需要银子。北疆军饷,也需要银子。不加税,国库从哪里来?”
“从该省的地方省。”燕九说,看着他,“张大人,户部去年的开支,朕看过了。光是‘办公耗材’一项,就花了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买什么耗材?金子的耗材?”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陛、陛下,那是——”
“朕还没说完。”燕九打断他,“第二件事——不修宫殿。礼部的折子,朕也驳回了。”
礼部尚书的脸色也不好看了。
“国库都快空了,还修什么宫殿?”燕九的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朕住的地方挺好,不用修。你们要是有闲钱,不如捐出来赈灾。”
殿中更安静了。
“第三件事——”燕九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裁撤冗官。”
满殿哗然。
“陛下!”周明站了出来,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正气,“陛下刚登基就要裁撤官员,不怕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吗?”
燕九看着他。
周明,御史中丞,从四品。萧崇的门生,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基深厚。
“周大人,”燕九说,“你是萧崇的门生,对吧?”
周明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臣确实是太傅——萧崇的学生。但这与臣方才所问,有何关系?”
“有关系。”燕九靠在龙椅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她当傻子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好笑。
“朕查过了,”她说,“你这十年,贪了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周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陛下!臣为官清廉,从不——”
“从不?”燕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永安十四年,你收了江南织造的三千两银子,帮他压了一桩贪腐案。永安十五年,你收了盐商的五千两银子,帮他在朝中走动关系。永安十六年——”
“够了!”周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陛下!这是污蔑!臣要——”
“要什么?”燕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要证据?朕有。你要看吗?”
她把那张纸扔到地上。
纸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明的腿软了。
“这、这是假的……这是有人陷害臣……”
“陷害你?”燕九笑了,“周大人,你贪的银子,有一半进了萧崇的口袋。萧崇倒了,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她转向福安。
“传旨——御史中丞周明,贪赃枉法,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福安领旨。
周明瘫软在地上,被侍卫拖了下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
燕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还有谁,想让朕寒心的?”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没有人回答。
“很好。”燕九说,“退朝。”
退朝后,燕九回到御书房,把冕旒摘下来扔到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说。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笑嘻嘻的:“陛下刚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刚才您可威风了。”
“装的。”燕九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我跟陆晨学了一晚上,就学了怎么装威风。”
“陆公子教的?”
“嗯。他说,当皇帝最重要的是——让别人怕你。不怕你,就不会听你的。”
春桃歪着头想了想:“那陆公子怕您吗?”
燕九愣了一下。
“他?”她想了想,“不怕。”
“那他不听您的?”
“他听。但不是因为怕。”
“那是因为什么?”
燕九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是陆晨喜欢的龙井。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御书房的茶从她喜欢的桂花茶变成了龙井。
“春桃,”她说,“你去质子府一趟,告诉陆晨,周明的事办妥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好嘞。”春桃转身要走。
“等等。”燕九叫住她。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他吃早饭了吗?”
春桃的眼睛亮了。
“陛下,您关心这个?”
“谁关心了?”燕九低下头,翻奏折,“我就是随便问问。去吧去吧。”
春桃笑着跑了。
燕九趴在书案上,把脸埋进奏折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完了。”
质子府。
陆晨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北凉的山川河流,用红笔标注了燕国在北疆的驻军分布。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周明的事,是他昨晚教燕九的。鸡儆猴——周明是萧家门生中最嚣张的一个,拿他开刀,最能震慑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但他没想到,燕九做得比他预想的更好。
“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丫头,比他想象的更狠。
“陆公子!”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欢快得像一只小鸟,“陛下来信了!”
陆晨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打开门。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这是什么?”
“陛下让奴婢给公子送的。”春桃把食盒递过来,“是银耳羹。陛下说,公子昨晚熬夜了,得补补。”
陆晨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银耳羹熬得浓稠,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热气腾腾的。
“陛下亲手熬的?”他问。
“当然不是。”春桃笑了,“陛下不会做饭。是奴婢熬的。但陛下让奴婢熬的。”
陆晨看了她一眼。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告诉他,周明的事办妥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陆晨点了点头。
“下一步,”他说,“清理萧家的余党。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先从最弱的开始,弱的倒了,强的就没有依靠了。”
“好嘞。”春桃记下来,转身要走。
“等等。”陆晨叫住她。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她……吃早饭了吗?”
春桃的眼睛亮了。
“公子,您也问这个?”
陆晨的表情没有变化:“随便问问。”
春桃笑了,笑得很贼。
“吃了。奴婢看着她吃的。一碗粥,两个包子。”
陆晨点了点头。
“那就好。”
春桃走了之后,陆晨坐在书案前,看着那碗银耳羹。
银耳羹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甜的。
他笑了。
接下来的十天,燕九每天早朝都宣布一件事。
第一天,裁撤了工部三个吃空饷的官员。
第二天,查办了刑部一个收受贿赂的郎中。
第三天,整顿了太医院的账目,追回了被贪污的三万两银子。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都有人被革职,被查办,被赶出京城。
朝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每天上朝,百官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名字被皇帝念出来。
“陛下这是要大清洗啊。”
“萧家的人倒了,接下来就是我们了。”
“可是我们没有贪啊。”
“你确定?陛下手里有证据。周明的事你们忘了?”
议论声在暗处涌动,但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
因为燕九每一次出手,都有确凿的证据——账本、密信、人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没有人知道这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燕九知道。
是陆晨给的。
他在皇宫里蛰伏了十年,暗中搜集了所有萧家势力的把柄。每一个贪官的账目,每一封往来的密信,他都有一份。
“你搜集这些,原本是要做什么?”燕九问他。
“保命。”陆晨说,“在这座皇宫里,没有把柄,就没有活路。”
燕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晨,”她说,“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陆晨笑了。
“很多。”他说,“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燕九先移开了目光。
“继续吧。”她说,“下一个是谁?”
第十一天。
燕九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春桃进来通报——太上皇来了。
太上皇燕无极走进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父皇。”燕九站起来。
“坐。”太上皇摆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奏折,又看了看燕九眼底的青黑。
“十天裁了二十三个官员,”他说,“你动作太快了。”
“不快。”燕九说,“再慢,他们就要反了。”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但你要小心。狗急了会跳墙。你把萧家的人得太紧,他们会铤而走险。”
“我知道。”
“你有准备?”
“有。”
太上皇看着她,目光复杂。
“九儿,”他说,“你比朕想的要狠。”
燕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
“父皇,”她说,“我不是狠。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九儿,”他没有回头,“你母后会为你骄傲的。”
燕九的手指在笔杆上微微收紧。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太上皇走了。
燕九坐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但她的眼眶,红了一瞬。
第十二天。
燕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陆晨。
“萧家的势力清理得差不多了。”她说,“剩下的都是些小角色,翻不起浪来。”
陆晨点了点头:“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陆晨,”她说,“你帮了我这么多,该我了。”
陆晨看着她。
“你要帮我复国?”他问。
“我说过的。——你帮我,我帮你。”
陆晨沉默了。
他看着她——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
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十二天前一样。清亮的、净的、藏着一团火的眼睛。
“燕九,”他说,“你刚登基,朝局还没稳。现在就谈复国,太早了。”
“我知道。”
“那你——”
“我答应过你。”燕九说,声音很轻,“我不喜欢欠别人。”
陆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燕九,”他说,“你帮我,不只是因为交易,对吗?”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你帮我呢?”她反问,“只是因为交易吗?”
陆晨沉默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陆晨笑了。
“不是。”他说。
燕九也笑了。
“也不是。”她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那个……”燕九低下头,翻奏折,“复国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好。”陆晨说。
“你先回去休息吧。你昨晚又熬夜了。”
“你怎么知道?”
“春桃说的。”
陆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燕九,”他没有回头,“你也早点休息。你的黑眼圈,比奏折还厚。”
门关上了。
燕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嘀咕了一句:“有那么明显吗?”
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但她的嘴角,翘了很久。
当天深夜。
燕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春桃走进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陛下,该睡了。都三更了。”
“嗯。”燕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奏折上,把那些墨迹未的字照得发白。
她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春桃,”她说,“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做两件事?”
“什么事?”
“当皇帝,和……别的。”
春桃想了想:“陛下说的是陆公子?”
燕九没有说话。
“陛下,”春桃的声音很轻,“奴婢觉得,当皇帝和喜欢一个人,不冲突。”
燕九转过头,看着她。
“谁说我喜欢他了?”
“您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了?”
“您没说。但您的眼睛说了。”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有那么明显吗?”她问。
“有。”春桃笑了,“特别明显。”
燕九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真的完了。”
春桃站在她身后,笑着摇了摇头。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皇宫的钟声响了。
咚——咚——咚——
三更了。
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而质子府书房的灯,也还亮着。
同一时刻。
陆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复国计划”
他在下面写了三条:
一、联络北凉旧部。
二、取得燕国兵权。
三、等待时机。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时机未到。”
他又看了很久,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块玉佩,月白色的,雕着一朵兰花。
这是他母后的遗物。
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月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母后,”他低声说,“再等等。”
他把玉佩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宫道,越过重重叠叠的宫殿,落在远处一个模糊的方向。
那是御书房的方向。
她的灯还亮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燕九,”他低声说,“你也早点睡。”
他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答应过你。我不喜欢欠别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不欠我。”他说,声音很轻。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