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永安十七年,三月十五。
宜登基,忌出行。
天还没亮,燕九就被春桃从床上拽了起来。
“陛下,该起了。”春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但手下的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把燕九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拢起来。
燕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春桃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三天前还躺在质子府地窖里的人,今天已经活蹦乱跳了。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完全消,但精神头比燕九还好。
“别叫我陛下。”燕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叫了十一年公主,突然改口,不习惯。”
“那叫什么都行?叫傻子?”春桃笑嘻嘻地把她拽起来,“陛下,今天是大子,全天下都看着呢。您可不能赖床。”
燕九叹了口气,坐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晨曦中隐隐浮现。三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花——昨晚又抱着睡了一夜,小花的肚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小花,”她轻声说,“今天我要当皇帝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笑了,把小花放在枕头上,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春桃服侍她穿衣。
龙袍是三天前赶制出来的,明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燕九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龙袍加身,冕旒遮面。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三月初三那天,她还穿着皱巴巴的宫装,抱着小花,在大殿上装疯卖傻。十二天之后,她要穿着这身龙袍,坐在那把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十二天。
她花了十二年走到这一天,但真正改变一切的,只是这十二天。
“陛下,”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您紧张吗?”
燕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瞬。
“不紧张。”她说,“我只是在想,母后要是看到我穿成这样,会说什么。”
“会说什么?”
燕九笑了:“她大概会说——‘九儿,这衣服太大了,等你长大了再穿。’”
春桃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燕九说,声音很轻,“大到要穿这么大的衣服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
太极殿。
和十二天前的接风宴不同,今天的太极殿焕然一新。朱红色的柱子被重新漆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殿顶的穹窿上,彩绘的祥云和仙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飞下来。汉白玉的地砖被擦得一尘不染,能照出人影。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所有人都低着头,表情肃穆,像一排排被修剪整齐的树木。
但他们的心里不平静。
十二天前,他们还看着九公主在大殿上装疯卖傻,扯刘大人的官帽,说“吃了会肚子疼”。十二天后,她要成为他们的皇帝。
有人惶恐,有人不甘,有人期待,有人恐惧。
但没有人敢说话。
太上皇燕无极站在龙椅旁边,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他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
他看着殿门口,等着他的女儿。
福安尖声唱喏:“吉时已到——请新皇登基——”
殿门大开。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金色的、刺目的,像洪水决堤。
燕九站在殿门口。
龙袍加身,冕旒垂珠。十二旒玉珠在她面前轻轻摇晃,把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过文武百官,走过九鎏金巨柱,走过那些曾经嘲笑过她、怜悯过她、无视过她的人。
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她走到丹陛前,停下脚步。
太上皇看着她,眼眶红了。
“九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上去吧。”
燕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提起龙袍的下摆,一步一步走上丹陛。
九级台阶。
每走一级,她都觉得肩膀上的重量重了一分。
走到第九级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龙椅前面。
龙椅是金黄色的,椅背上雕着九条盘龙,扶手处是两只张着嘴的龙头。坐垫是大红色的锦缎,绣着云纹和如意纹。
她转过身,面朝百官。
福安展开传位诏书,高声宣读。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字正腔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九女燕九,聪慧仁德,堪当大任。着即传位于九公主燕九,钦此。”
福安读完,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百官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穹顶上的彩绘都在微微颤抖。
燕九坐在龙椅上。
龙椅比她想象的要硬。坐垫虽然厚实,但底下的木头是硬的,硌得她腰疼。扶手太高了,她的手搭上去,胳膊要微微抬起来,不太舒服。
她想起母后说过的话——“龙椅不是给人坐的,是给人扛的。”
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殿中跪伏的百官。
他们的背影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像一片黑色的海。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末席。
陆晨站在那里。
他没有跪。
满殿的人都跪着,只有他站着。白衣如雪,在一群黑色的朝服中间,白得刺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整个大殿对视。
陆晨微微欠身,不是跪拜,是一种平等的、尊重的致意。
像在说——“你做到了。”
燕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殿中的百官。
“众卿平身。”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百官站起来,抬起头,看着他们的新皇帝。
一个十八岁的、曾经装傻了十一年的女孩。
燕九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说,声音平静,“你们在想,一个傻子,能当什么皇帝?”
殿中安静了。
“朕告诉你们,”燕九说,“朕当了十一年的傻子,看清楚了你们每一个人。谁忠,谁奸,谁在做事,谁在混子,谁真心为国,谁结党营私——朕都知道。”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一把无形的刀。
“从今天开始,朕不会再装傻了。所以,你们也不要再装了。”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燕九靠在龙椅上,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和她当傻子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好笑。
“退朝。”她说。
退朝后,燕九去了御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走进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边立着几架书,窗台上放着一盆桂花。
太上皇燕无极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着燕九。
“坐。”他说。
燕九坐下来。
父女两个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书案。和三天前一样,但身份已经完全不同了。
“感觉怎么样?”太上皇问。
“椅子太硬。”燕九说。
太上皇笑了:“习惯就好。朕坐了二十七年,也没习惯。”
燕九没有说话。
“九儿,”太上皇放下茶杯,看着她,“有件事,朕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你母后的死。”
燕九的手指微微收紧。
“朕知道是萧媚做的。”太上皇的声音很轻,“从第一天就知道。”
燕九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
“因为朕不敢动她。”太上皇打断了她的话,“萧家的势力太大了。动了萧媚,萧崇就会反。萧崇一反,朝局就乱了。朝局一乱,北凉就会趁机打过来。”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朕一直在等。等萧家势力弱了,等朕有足够的把握了,再动手。朕等了十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燕九。
“然后你动手了。用了十二天。”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父皇,”她说,“您是在解释,还是在道歉?”
太上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都不是。”他说,“朕是在告诉你——你比朕强。”
燕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比您强。”她说,“我只是比您更不怕死。”
太上皇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因为我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燕九说,声音很轻,“母后死了,外祖父死了,我装了十一年的傻子,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父皇,您有江山,有社稷,有百官,有万民。您有太多东西要保护,所以您不敢动。我不怪您。真的不怪。”
她转过身,看着太上皇。
“但我会做得比您好。”
太上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丝苦涩。
“好。”他说,“朕等着看。”
当天下午,燕九在御书房召见了陆晨。
陆晨走进来的时候,燕九正趴在书案上看奏折。冕旒被她摘下来放在一旁,龙袍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奏折上敲来敲去,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什么?”陆晨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奏折。”燕九头也没抬,“户部说要加税,兵部说要增兵,礼部说要修宫殿。每个人都来找我要钱,但国库里没钱。”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表情无奈。
“你知道国库里还剩多少银子吗?”
“多少?”
“够全朝百官吃三个月的饭。三个月之后,大家都喝西北风。”
陆晨走到书案前,坐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燕九把奏折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我当了十一年傻子,没人教我怎么当皇帝。”
“你可以学。”
“跟谁学?”
“你父皇。”
“他教了我十一年怎么装傻,没教我怎么当皇帝。”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陆晨,”她说,“你帮我。”
“我不是你的臣子。”
“我知道。”
“我是北凉的质子。我的身份很尴尬。如果我帮你,朝中的人会说——新皇帝和北凉质子勾结。”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燕九说,“但我更怕一个人扛。”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
“你帮我,我帮你。我们说好的。”
陆晨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在晨光里,她握着他的手,说“愉快”。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场交易。他帮她扳倒皇后,她帮他复国。
但现在——
他看着她趴在书案上、眉头紧皱地看奏折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交易,好像不止是交易了。
“好。”他说,“我帮你。”
燕九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装傻时的笑不一样。不是天真的、傻乎乎的、让人心疼的笑。
是明亮的、温暖的、让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那先从户部的奏折开始。”她把一堆奏折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加税这件事,怎么处理。”
陆晨看着面前那堆小山一样的奏折,沉默了一瞬。
“九公主——”
“叫我陛下。”燕九说,嘴角翘着。
“陛下,”陆晨改口,“你把我当什么?免费的幕僚?”
“你不是质子吗?质子不用活吗?”
“质子不用。”
“那你现在要用了。”燕九把笔塞到他手里,“写吧。”
陆晨看着手里的笔,又看了看面前那堆奏折。
然后他笑了。
“燕九,”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讲理的人。”
“谢谢。”燕九说,笑容灿烂,“我装了十一年傻子,就是为了今天不讲理。”
傍晚,燕九回到寝殿。
春桃正在给她铺床,看见她进来,笑嘻嘻地迎上来。
“陛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累。”燕九把龙袍脱下来,扔到椅子上,换上一身家常的衣裳,“比装傻还累。”
“那当然。”春桃把小花递给她,“装傻不用动脑子,当皇帝要。”
燕九接过小花,抱在怀里,坐到床上。
“春桃,”她说,“你说,我能不能不当皇帝?”
“不能。”春桃摇头,“您不当皇帝,皇后的人会了您。太子的人也会了您。萧家的人更会了您。”
“我知道。”燕九叹了口气,“我就是说说。”
她躺下来,把小花放在枕边。
“春桃,你知道吗,今天陆晨帮我看了奏折。”
“陆公子?”春桃的眼睛亮了,“他对您真好。”
“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答应帮他复国。”
“是吗?”春桃歪着头,一脸不信,“那他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您救奴婢?救奴婢可跟复国没关系。”
燕九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她去找陆晨,说要救春桃。他没有犹豫,没有谈条件,只是说“好”。
然后他带她翻墙,帮她背春桃,让春桃住在他的地窖里。
这和复国没有关系。
“那可能是……”燕九想了想,“他心软?”
“陆公子心软?”春桃笑了,“陛下,您见过心软的人能在一个敌国的皇宫里活十年吗?”
燕九沉默了。
“陛下,”春桃压低声音,凑过来,“奴婢觉得,陆公子对您,不只是。”
“那是什么?”
“您自己心里清楚。”
春桃笑嘻嘻地走了。
燕九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母后喜欢素净,这间寝殿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母后生前的样子。
她想起陆晨站在殿门口等她时的样子——白衣如雪,逆着光。
她想起他站在老槐树后面,捏着那包粉末,等着救她。
她想起他蹲下身,双手交叠,让她踩上去翻墙。
她想起他背着春桃,走在前面,说“我比你聪明”。
她想起他在大殿上,当着满朝百官的面,说“九公主不是傻子。她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人”。
“您自己心里清楚。”
春桃的话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我好像有点麻烦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的嘴角,在黑暗中慢慢翘了起来。
深夜。
陆晨坐在质子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燕九塞给他的那堆奏折。
他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批注写满了十几张纸。
户部要加税——不行。百姓已经够苦了,再加税会激起民变。
兵部要增兵——可以考虑。北疆边境确实不太平,但增兵需要银子,国库没钱。
礼部要修宫殿——荒唐。国库都快空了,还修什么宫殿?驳回。
他把奏折分成三堆——同意、驳回、待议。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燕九的样子——趴在书案上,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龙袍太大,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太瘦了。
当傻子的时候没人给她好好吃饭,当了皇帝之后忙得没时间吃饭。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装了十一年傻子,就是为了今天不讲理。”
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奏折。
窗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奏折上,把那些墨迹未的字照得发白。
他想起她的眼睛。
在大殿上,她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他身上。
她在找他。
在满殿跪伏的人里,她在找他。
找到之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陆晨站在窗前,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燕九,”他低声说,“你真的是个麻烦。”
但他没有把奏折放下。
他回到书案前,拿起笔,继续批注。
第二天一早,燕九在御书房里看到了陆晨批好的奏折。
每一份奏折上都写着详细的批注——为什么同意,为什么驳回,为什么待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她看过的任何一份奏折都专业。
她翻了翻,发现待议的那堆奏折里,每一份都附了一张纸条,写着需要补充的信息和可能的解决方案。
“这家伙,”她嘀咕了一句,“比我会当皇帝。”
春桃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奏折,笑了。
“陛下,陆公子昨晚批到三更呢。”
“你怎么知道?”
“奴婢听质子府的人说的。说陆公子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燕九的手指在奏折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
“春桃,”她说,头也没抬,“给他送碗粥过去。”
“什么粥?”
“什么都行。热的就行。”
春桃笑了,转身出去了。
燕九继续看奏折。
但她的嘴角,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