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媚死了。
消息是冷宫的嬷嬷送来的。她跪在御书房的地上,声音发抖:“陛下,废皇后……薨了。”
燕九正在批奏折,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放下笔,看着那个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死的?”
“应该是……病死的。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人就凉了。”
燕九看着她。嬷嬷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燕九看清了。不是病死的。是自。嬷嬷不敢说,因为冷宫失职,要担责。
“知道了。”燕九说,“按规矩葬了吧。”
嬷嬷愣了一下:“陛下,不……不查一下?”
“查什么?她活着比死更难过。死了,反而是解脱。”
嬷嬷的眼眶红了,磕了三个头,退了出去。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燕九,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不难过吗?”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冷宫的方向。冷宫在皇宫的最深处,从这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方向。
“不难过。”她说,“但也不高兴。她了我母后,给我下了十一年的毒,想我。我应该恨她,应该高兴她死了。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也挺可怜的。坐了二十多年的皇后,什么都没有了。儿子被关了,家族被抄了,自己被关在冷宫里等死。她活着,比死更难过。”
她转过身,看着春桃。
“春桃,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不会。”春桃说得很坚决,“陛下身边有人,她身边没有人。”
燕九笑了。“你又说这种话。跟陆晨学的?”
“嗯。陆公子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愿意陪着她,就不会太苦。”
燕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她轻声说,“他说得对。”
萧媚的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几个僧人念了半天的经,就葬了。没有谥号,没有哀荣,没有百官吊唁。她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后,死了之后,连个给她哭的人都没有。
燕九没有去。她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奏折。批到天黑,批到夜深,批到春桃来催她睡觉。
“陛下,该睡了。”
“再批一会儿。”
“陛下,您今天批了一整天了。眼睛都红了。”
燕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萧媚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不是冷宫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是二十多岁时的萧媚。她没见过二十多岁的萧媚,但她见过画像。母后寝殿里挂着一幅画,是萧媚刚入宫时画的,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笑得很美。
“春桃,你说,一个人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不在乎对错,不在乎人命,只在乎权力。”
春桃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可能是太想要了。想要一样东西,要不到,就一直要。要着要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了。”
燕九睁开眼睛,看着她。
“春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陆公子学的。”
“又是陆晨?”
“嗯。陆公子说,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要先问问自己——没有它,我会不会死?如果不会,就不要太执着。”
燕九笑了。“他说得对。”
第二天早朝,燕九宣布了一件事——彻查贪腐。以萧崇密室里的把柄为据,从三品以上官员开始,一个一个查。
朝堂上炸了锅。
“陛下,这……这要从谁开始查?”
“从李仲开始。”燕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李仲已经告老还乡了,但他在朝中的门生还在。那些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一个大臣站出来,声音发抖,“李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了,您还要查他?”
“告老还乡,不代表无罪。他贪了五千两,证据确凿。朕不他,但要他把贪的银子吐出来。”
“陛下,李大人是沈太傅的学生,是朝中的栋梁——”
“栋梁?栋梁会贪银子?”燕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不管他是谁的学生,不管他在朝中待了多少年。贪了就是贪了。该吐的吐,该罚的罚。谁有意见?”
没有人敢说话。
“退朝。”
退朝后,燕九在御书房里召见了陆晨。
“李仲的事,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晨说,“朝中反应很大。”
“我知道。但我必须查。不查,那些贪官会觉得朕好欺负。查了,他们会怕。怕了,就不敢贪了。”
“你不怕他们反?”
“怕。但怕也要做。”
陆晨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燕九,你越来越像皇帝了。”
“是吗?”燕九苦笑,“我觉得我越来越不像人了。”
“什么意思?”
“以前装傻的时候,虽然不能说实话,但我还是我。现在当了皇帝,每天要说很多不想说的话,做很多不想做的事,见很多不想见的人。我觉得我快不认识自己了。”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燕九,你知道你什么时候最像你吗?”
“什么时候?”
“抱着小花的时候。”
燕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花。小花很旧,很破,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像一朵快要散架的云。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你不装。你不装皇帝,不装坚强,不装什么都懂。你就是一个抱着娃娃的小姑娘。”
燕九的眼眶红了。
“陆晨,你真的太讨厌了。什么都看得出来。”
“不是我看得出来,是你太容易看懂了。”
“我说过,你以前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你的脸上写着所有的答案。”
燕九低下头,把脸埋进小花的肚子里。
“小花,”她闷闷地说,“他说我太容易看懂了。”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陆晨笑了。
接下来的十天,燕九每天都在查贪官。
一个一个来。从三品开始,查到四品,查到五品。每一个都有证据,每一个都无话可说。有的被革职,有的被罚银,有的被流放。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气氛越来越紧张。
每天上朝,百官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的名字被皇帝念出来。
“今天查谁?”
“不知道。听说是工部的。”
“工部?赵铭已经被抓了,还有谁?”
“不知道。等着吧。”
议论声在暗处涌动,但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因为燕九每一次出手,都有确凿的证据——账本、密信、人证,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第十天,燕九查到了一个人——她的二哥,燕承泽。
证据是一张银票存,永安十五年,盐商贿赂燕承泽三千两。存在萧崇的密室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燕九看着那张存,沉默了很久。
“春桃,”她说,“叫二哥来。”
燕承泽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他走进御书房,看着燕九,笑了。
“九妹,你找我?”
“坐。”
燕承泽坐下来,看着燕九的表情,笑容慢慢消失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燕九把那存推到他面前。
“二哥,这是你的吗?”
燕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燕九。
“是。”
“为什么?”
燕承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妹,你知道吗,我虽然是皇子,但我什么都没有。母后死了之后,我没有靠山,没有势力,没有钱。我想活着,只能靠别人。”
“所以你收了盐商的钱?”
“是。”
“你知道那是贿赂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收?”
燕承泽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因为我想帮你。”
燕九愣住了。
“帮我?”
“你登基之前,我就知道你要当皇帝。但你当了皇帝之后,需要人帮你。我不能空着手帮你,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势力。我没有,只能从别人那里拿。”
“所以你收了盐商的钱,是为了帮我?”
“是。”燕承泽的眼泪掉了下来,“九妹,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收那些钱。但我没办法。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靠这些。”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二哥,”她说,“你知道李仲的事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他走吗?”
“因为他贪了五千两。”
“不是。因为他贪了五千两,但我让他走了。你知道为什么?”
燕承泽摇了摇头。
“因为他虽然贪了,但他帮我扳倒了皇后,帮我稳住了朝堂。他做的事,比他的罪大。功过相抵,我不他,也不罚他,让他走。”
她看着燕承泽。
“二哥,你呢?你做的事,比你的罪大吗?”
燕承泽沉默了。
“你帮我什么了?”燕九问,“你帮我装傻了?你帮我扳倒皇后了?你帮我稳住朝堂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活着。活着,不出声,不惹事。你没有帮我,你只是没有害我。”
燕承泽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二哥,我不怪你收钱。我怪你收了钱,什么都没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走吧。回你的府邸去。以后不要再收钱了。你需要什么,跟朕说。朕给你。”
燕承泽跪下了。
“九妹,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做给我看。”
燕承泽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九妹,那天的风筝,我也记得。”
他走了。
燕九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小花,”她轻声说,“我又少了一个人。”
布偶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当天晚上,陆晨来的时候,燕九正坐在御书房里发呆。
奏折摊了一桌,她一本都没看。小花被她抱在怀里,小花的肚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陆晨坐下来。
“我查了二哥。”
“我知道。”
“他收了盐商的钱。”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查萧崇密室的时候就看到了。但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会难过。”
“我现在也难过。”
“但你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
燕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晨,你说,我二哥是坏人吗?”
“不是。”
“那他为什么收钱?”
“因为他怕。怕没钱,怕没势力,怕活不下去。和你父皇一样,怕了一辈子。”
“他以后还会收吗?”
“不会了。因为你说,你需要什么,跟朕说,朕给你。”
燕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陆晨,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二哥收了钱,我连罚都没罚。”
“不是心软。是心善。心软是没原则,心善是有原则但下不了手。你有原则——贪了就是贪了。但你下不了手,因为他是你二哥。”
“我这样,能当好皇帝吗?”
“能。”陆晨说,“因为你会心疼。会心疼的人,不会当坏皇帝。”
燕九笑了。
“你又说这种话。每次说,我都想哭。”
“那我不说了。”
“不行。你继续说。”
陆晨笑了。
“好。你是个好皇帝。”
燕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笑了。
李仲的案子查了半个月,查清楚了。他贪了五千两,用于结交朝臣、拉拢势力。他没有人,没有害人,但他做的事,间接导致了青州的冲突——十七个人死了。
燕九看着案卷,沉默了很久。
“陆晨,你说,李仲该死吗?”
“不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错了事。”
“但他害死了十七个人。”
“不是他害死的。是周明。李仲只是配合周明,他没想到会死人。”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李仲不该死。但他也不能回来。”
她提起笔,在案卷上批了一行字——“李仲,贪银五千两,追回。永不录用。”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小花,”她轻声说,“结束了。”
萧崇密室的把柄,燕九用了两个月才查完。
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的。朝堂上的人换了一半,新上来的人都是她亲自选的——年轻的、能的、没有背景的。她不要门生,不要派系,不要裙带关系。她只要一种人——会做事的人。
“朕不管你是谁的学生,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是谁的门生。朕只看你能不能做事。能做事的,留下。不能做事的,走人。”
朝堂上安静了。
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已经走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燕九坐在御书房里,抱着小花,看着窗外的月亮。
陆晨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陆晨,”她说,“你说,我现在是个好皇帝了吗?”
陆晨想了想。
“还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笑。”
燕九愣了一下。
“笑?”
“当皇帝,不只是要做事。还要让人相信你。让人相信你,就要会笑。不是假笑,是真笑。让他们觉得,你是个人,不是个机器。”
燕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笑。”
“你会。你抱着小花的时候,就会笑。”
燕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花。
小花很旧,很破,棉絮从破口里露出来,像一朵快要散架的云。
她笑了。
“是这样吗?”
“是。”陆晨说,“就是这样。”
燕九抬起头,看着他。
“陆晨,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变成好皇帝?”
“等你不需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燕九笑了。
“你又说这种话。”
“真话。”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陆晨,”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一直在。”
燕九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她笑了。
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