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如今就像个重病濒死的人,气若游丝,没半点活气,只剩一口气吊着,在原地熬尽最后光景。办公区静得发闷,长长的过道里,脚步声“哒哒”地落得格外清响,过道尽头嵌着扇窗,风从缝隙钻进来,倒成了块僻静的谈话地。
上校军官转过身,眉眼间透着亲切:“你好,我叫黄和平,是你爷爷身边的工作人员。”江亦哲心头也跟着暖了几分。
他脑子里瞬间炸出千百个念头,脸上神色跟着翻涌,从方才的肃然,到骤然的惊讶,再是几分恍然,末了凝着些许迷惑。黄和平没在意他这瞬息万变的神情,伸手从公文包最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你爷爷写了封信,托我亲手带给你。”
江亦哲双手稳稳接住,见信封没封口,说不清这是纪律,还是信任。他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正是爷爷的亲笔:
亦哲吾孙知悉:燕京奔走多,终获部里批复,903试点一事获准,大事底定。吾闻汝治村办厂有声,帮扶念念尽心,行事守稳且践善道,吾心甚安。桃桃病笃,需留京对症诊治,暂难归乡。汝与杨梅共理903诸事,务必恪守军工规程,破困克难,戒骄戒躁,不负所托。夫成大事者,先立心,再立身,后立业。切记: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军工重地,守口如瓶,公私务必分明。待桃桃稍愈,吾即刻归。言尽于此,慎之慎之。祖父江振邦 亲笔。
江亦哲攥紧信纸,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地,可“桃桃病笃”四字像块沉铁,狠狠压在心头,添了满心牵挂。他仔细折好信纸揣进贴身口袋,正色道:“多谢首长,晚辈定牢记爷爷教诲。”
黄和平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显亲近:“不用叫首长,叫我叔叔就成,我也是老爷子的晚辈。你想问什么尽管问,老爷子交代过,知无不言。”
江亦哲确实有不少问题想当面问老爷子,可面对黄和平时,却不知道从哪儿问起。黄和平掏出白色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江亦哲自然接过叼在嘴上,就着黄和平的火柴点燃,吸了一口,“咳咳——”这烟很呛,也很熟悉,一瞧烟盒上的字:中南海。
黄和平嘿嘿一笑,打开了话匣子:“老爷子没回来,一是有了新的工作,二是因为桃桃的病情。”这话信息量很大,是“工作”而非“职位”。一个退休老头,不是复职,哪来的工作?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为这试点付出的代价。
江亦哲盯着黄和平,试探着问道:“爷爷他身体怎么样?要是差事不好,能回原地方吗?”黄和平笑了笑:“也不是累人的活,就在政策研究室做事。不光有你爷爷,还有另外几位首长,都没有职务,就是给最高首长出谋划策。”
江亦哲踩灭香烟,推开窗户叹了口气:“我还是把爷爷拖下水了,他要是想工作,就不会躲到杉树湾去了。”黄和平又拍了拍江亦哲的肩膀,笑道:“不能这么说。他要是不去杉树湾,就不会认你这个孙子,更不会有现在的试点机会。小哲啊,其实你还是不懂老爷子,他们那代人的家国情怀,是刻进骨子里的。”
江亦哲看着窗外的风景,破旧的院落,安静的场,目光落在苍绿的大树上。老爷子是大树,他现在只能算个树丫,既然有吩咐,又何必纠结?他双手高举伸了个懒腰,回过头对黄和平笑道:“我们爷孙俩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又相互扶着,也就彼此彼此吧。”
黄和平微笑道:“看来你心里早有准备。小哲啊,你爷爷说,杨梅身上的担子很重,很多困难和问题在等着她。她不光要解决这些事,同时也是军工改革的一面旗帜,这面旗不能倒。”
江亦哲狡黠一笑:“那黄叔,上面既然要竖起这面旗帜,总不能不给点支持吧?”“我能来,不就是代表着支持吗?”黄和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片刻隐在吐出的烟雾里。随即又开口:“另外我还有一项特殊任务:涉及国防建设的机密材料和技术文件,我必须全部打包带走。”
江亦哲愣了一下,眼睛睁得老大:“不带这么玩的吧?就算是使唤一头驴,也要给两把草料吧?几百口老幼病残张嘴要吃要喝,能活的不到一半,你们还这么釜底抽薪?技术人员没了,技术资料你们也要带走。行,黄叔,你也别啰嗦了,脆点,拿绳子把我和梅姐捆上,带回京城负荆请罪,这活没法!”
黄和平摇头道:“你这可对不起你爷爷对你的评价啊。他说你心地善良,做事有担当,遇到困难有迎难而上的英雄气概,极像当年的他。”江亦哲一眼看穿了黄和平的用意:“黄叔,您少拿爷爷来压我。就算是哄孩子,也得给两颗糖吧?”说着伸手看向黄和平:“糖呢?不多要,就要二十万,年底归还,没有利息。”
黄和平笑道:“二十万?没有。我可以个人掏两块,给你买块糖。”江亦哲转身就走,黄和平连忙拦住:“嘛去?”江亦哲气道:“叫梅姐别签字。趁着字还没签,我们不用担任何责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黄和平道:“这样做有意思吗?”江亦哲直接怼回去:“那你们这样欺负妇孺,就有意思吗?”黄和平没再说话,只是皱着眉,掏出烟点上。江亦哲也不客气,跟着拿出烟点燃。
烟雾缭绕里,黄和平开口:“二十万确实没有。不过老爷子早替你留了后手,我随身带了部里的特批条子,允许你们盘活903的闲置设备,不用走层层审批。”
江亦哲踩灭香烟,对黄和平说得格外认真:“黄叔,别怪我跟你急。厂里现在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一百零八位,都是把一辈子献出去的老前辈。转眼就到秋冬,正是病多发的时候。我要这笔钱,是给他们当救命钱,五万不能再少。还上医院的欠款,还能剩一点应急。麻烦您回去跟爷爷说一声,这钱真不能少。”
黄和平沉默片刻,狠狠踩灭烟头,点头:“这事我替首长应下了。他要是为难,我来想办法。”他又深深看了江亦哲一眼:“首长说得没错,你的确像他。”
办公室门打开,杨梅送两位同志出来,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眉头还拧着几分沉色,抬头撞见江亦哲,脚步一顿就迎了上来。
黄和平爽朗一笑:“好了,公事私事都办完了,我们也该告辞了。杨梅同志,江亦哲同志,903的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江亦哲与杨梅把一行人送到楼下,江亦哲突然喊道:“黄叔!”
听到这称呼,军代表钱峰还有易长辉副主任都回过头看向江亦哲。
江亦哲笑着说道:“黄叔,请留半步,我还有事要向您打听一下。”说着拉着黄和平走到一旁。黄和平低声说道:“你小子故意的吧?”江亦哲笑了笑:“黄叔,您是不知道地方工作的艰难啊,背靠您这颗大树,多少也能挡点风雨。”
黄和平白了江亦哲一眼:“小狐狸,说吧,还有啥事?”江亦哲道:“桃桃的事您知道吗?”黄和平点点头:“桃桃病情复杂,我也说不清楚,我去看过,小姑娘还挺精神的,有首长们关注着,你不用太担心。”
说完又补充道:“林涛是我的战友,也是一个大院里出来的兄弟。”林涛是杨梅牺牲丈夫的名字吧?她从来不提。林桃,林涛,桃谐音涛,能感受到梅姐与他丈夫感情有多深。
黄和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皮面记事本,写下一组数字递给江亦哲:“给你留两个电话,一个是你爷爷办公室电话,一个是我的。对了,钱峰你多照顾一下,也是一个院里出来的。”
江亦哲看了钱峰一眼:“叔,我比他小。”黄和平再次拍了拍江亦哲的肩膀:“可你比他精。好了,我该走了,再磨蹭就赶不上火车了。再见,小哲。”
江亦哲挥挥手:“再见,黄叔,一路顺风。”
待一行人走远,江亦哲与杨梅各怀心事回到办公室。门轻轻虚掩,两人竟同时开口,话到一半又顿住,相视一眼,皆是苦笑。
江亦哲先开口:“你先说。你现在是第一责任人,如今这几百口子人,工作,生活都攥在你手里。”
杨梅望着桌上那份红头任命,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全是疲惫:“就是个烂摊子啊。这事说到底,还不是被你一步步推到这儿来的?”
江亦哲声音沉了几分:“我没推你,是时代在推,是厂子在推,是那些等着吃饭、等着看病的人在推。你以为我想让你扛这份罪?”
杨梅声音发涩:“军代表咬死规矩,闲置设备半步不让动;易主任天天追着医院欠款,职工看病的门路眼看就要断。上无支援,下无退路,你让我怎么?”
江亦哲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路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卡得住物,卡不住人心。难是难,但还没到绝路。”
杨梅抬眼望他,眼底藏着一丝茫然:“你真有办法?”
江亦哲淡淡一笑:“我什么时候,办过不靠谱的事吗?”
“两件事卡死脖子,你能解?”“我能解。”
“你解了这两道关,厂里剩下所有事,我一肩扛了。”
江亦哲看着她:“一言为定。”
杨梅喉间微动,终究只化作一句:“可现在……我们连明天的开销都拿不出来。”
“急不来。”江亦哲轻轻带过门,“天黑了,先回家。饭要吃,觉要睡,才有精神面对困难”
杨梅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那团乱麻,竟莫名松了一寸。窗外夜色渐浓,将整个903裹进寂静里。有人在黑夜里恐慌,有人在迷茫中退缩,而他们两个,已是这片破败厂区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