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本该爽利,偏今年雨水稀罕,八月盛夏余威正烈。头落了山,空气里还裹着灼人的湿热,晚风一吹不见凉意,反倒卷着满院的燥意扑面而来。
吃过晚饭,江亦哲抱出两张磨得发亮的竹床,在楼下厂子弟打球用的旧篮球坪里支开,又摸出两盘蚊香点上。青烟袅袅缠着风散开,稍稍压下几分暑气,也挡了些嗡嗡乱窜的蚊子。
杨梅端着两碗晾透的凉白开过来,往竹床上一坐,裙摆扫过地面落尘,抬手轻轻挥了挥眼前的小飞蚊。眉宇间藏着连积压的疲惫,见江亦哲躺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便问:“小哲,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能和我说说吗?”
楼下乘凉的人不少,多是上了岁数的职工家属,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唠嗑。看见江亦哲便点头招呼,却没人围过来。厂坪边角的草丛里虫鸣细碎,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掠过,在夜色里拖出点点微光。
江亦哲接过搪瓷碗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带着点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关我什么事?承包者也该是你杨梅同志。我江亦哲还得准备复考,等厂子走上正轨,我正好去读书,考个好大学才是正经事。”
这话戳中了杨梅紧绷的神经,她又急又气地说道:“少给我嬉皮笑脸。我真是信了你的邪,当初还相信你会和我一起把厂子搞好,现在还没开始,你就准备撂挑子。”
江亦哲见她是真急了,连忙安慰道:“我说的就是真的,怎么就是不信我呢。姐,你好像忘了我身份来吧?我一个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又能什么?”
杨梅一时被呛住,她当然清楚,以江亦哲的身份,本不能手903的事务。一个半大孩子,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她不由得发愁,老爷子送到上面的报告要是真批下来,自己该如何撑住局面。
江亦哲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姐?你在发什么愁啊?”
杨梅轻烦躁地扇了扇风:“老爷子的报告要是批下来,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能不愁吗?上级已经停止拨款快两个月了,不光退休金没发,在职人员也欠了两个月工资。医院那边还欠着几万块医药费,子弟校马上开学,代课老师都凑不齐。这包袱搁在谁身上不急。”
江亦哲放软了语气说道:“姐,别生气,多大点事,不是有我在呢。”说着把自己这边的蚊香往她那边挪了挪。
杨梅心绷的情绪松了几分,又气又笑地看他,神色柔和了些许:“懒得看你这模样。你在这儿有什么用?来我们厂打零工?别忘了,正式工人现在都没有工资。”
江亦哲笑了笑:“我从家里带饭来吃不行吗?我说过会帮你,你还不信。”
杨梅轻叹了口气,目光在江亦哲脸上停留片刻:“行,就算你不要工资,可你一个高中生……”她欲言又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坐直身子:“你说得也是 要是因为帮我而耽误了考大学,那可不行。”
江亦哲坐正身子说道:“姐,你这思想可不对劲啊,事才开始,你内心就投降认输了,同志,你的思想得好好改造改造啊。”
杨梅翻了个白眼,心里的委屈散了些:“你这小子一会儿一个腔调,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江亦哲认真问道:“好,那我正经问你,杨梅同志,请你认真回答,你是如何看待903厂的。”
杨梅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车间轮廓。夜色中厂房的影子厚重而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903就是大家庭,也是我的。家再旧,也是自己的家,是几百号人的依靠。”
江亦哲轻叹一声:“姐啊,我怎么就读出一股子酸味呢?903是老牌军工厂,是军队的骄傲。军队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往后人民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绝不愧对军队,继续为人民服务。这么去想,思想上才立得住。”
杨梅神色微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903不能就这么倒下,我们得让它重新焕发生机。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不过,要实现这些,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江亦哲笑了笑:“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些事理得顺才行。首长讲解放思想,发展生产力,你没认真琢磨?这是军工厂转型的大方向。”
杨梅轻拍额头,略带懊恼说道:“我当然知道,只是这解放思想容易,真要落实到行动上,千头万绪,不知从何下手啊。小哲,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琢磨琢磨。比如,我们先从哪个部门开始改革比较好?”
江亦哲问道:“姐,一棵树病了,树就上出问题,光修枝剪叶有用吗?”
杨梅目光投向远处斑驳的树影,沉思片刻:“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从体制机制入手?可这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到每个人的利益,难度不小啊。你觉得该怎么改?”
江亦哲笑着说道:“姐,你先别急啊,先得把病找出来吧?现在最大的病就两个,一是收支两条线,二是层层批条。要是承包下来,能争取到政策倾斜,突破这两个限制,有了自主权才能真盘活,不然再多也是白忙活。”
杨梅细细琢磨江亦哲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透亮多了。可这政策倾斜,谈何容易啊。你觉得我们该从哪里入手去争取?”
江亦哲摇头道:“姐,这事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透,还是等爷爷回来吧。一来事情要落定,二来老爷子懂政策,能帮我们参谋,少走弯路。对了姐,老爷子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杨梅似笑非笑看他,蒲扇慢悠悠扇着“你不是他亲孙子?他没跟你说?”
江亦哲摇摇头:“真没说,我也不好多问。”
杨梅抿嘴一笑,心情松快不少:“那我更不敢说了,你最好别打听。”
江亦哲往竹床上一躺,不再多言。杨梅忍着笑:“真恼了?行吧,给你透一句,咱903的厂址,是江叔亲自来挑选的。”
江亦哲连忙坐起身,眼里露出几分讶异:“这么大来头?”
杨梅点点头,带着几分敬重说道:“在江叔心里,903不光是厂子,更像他的孩子,是一路走过来的伙伴。”
江亦哲重新躺下望着星空,消化着这信息“难怪……”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杨梅:“姐,那爷爷这次回来,是不是也想让903重新振作起来?他对厂子的感情这么深,肯定不想看到它就这么没落下去。有他帮忙,争取政策倾斜这事应该会顺利一些。”
杨梅轻摇蒲扇,看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我想是这样的,江叔他见多识广,人脉也广,有他出面,我们心里更有底,不过,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也不能闲着,得把准备工作做好。”
江亦哲“嗯”了一声:“姐,你说说903的家底吧。我好心里有个数。”
杨梅侧身躺下,蚊香的淡烟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着。
“那先说人。903是老牌军工厂,分行政、财务、供销这些科室,再就是生产线上的几个车间。机加工、锻工、装配、下料,还有维修和仓库。”
“满编时快八百人,这两年停摆,退休的、调走的、外出谋生的不少。现在能叫回来踏实活的,估计也就三四百人,大多是拖家带口离不开的老师傅。年轻学徒工走了大半。”
江亦哲静静听着,闭着眼睛问道:“生产上呢?真要开工,设备要多久能转起来?第一批产品多久才能变现?”
“设备早年是苏联援华的机器,后来添了些国产货,最新的就是你见到的那台,德国造数控机床。一直有人定期维护,基本上都能正常用,只要有生产任务,我们随时都可以开工。”
江亦哲赞道:“我明白了,不愧是军工厂,停工两年了,还随时能复工,姐,你真厉害。”
杨梅蒲扇轻拍江亦哲一下:“少贫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厂里老少爷们儿的心血,但光有设备和人还不够,关键是要有订单,有原材料。现在计划经济那套行不通了,得自己去市场上找活路,这才是最难的。”
江亦哲坐起身来:“姐,办法总比困难多。有设备有人手,只要我们找准市场需求,不愁没有订单。姐,厂里之前有没有一些积压的原材料或者别的家底,车辆、仓库、场地,都算上。”
杨梅掰着手指数:“车你都见过,三辆嘎斯、八辆解放、三台212,能跑的有一半,剩下的修修还能用。仓库分原料和成品,钢材、铸铁储备充足,做几批制砖机和拖拉机配件完全够用,不用外购。财务上主要是退休金压力大,等开工有了进账,就能慢慢周转。”
江亦哲认真听完,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明天把人员名单、设备待修清单整理给我,我先琢磨琢磨。”
“好,明早我就安排人整理给你。”杨梅将蒲扇放在一旁,双手抱膝说道:“小哲,有你在,我心里确实踏实不少。”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车间:“不过,要让厂子重新运转起来,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往后怕是要辛苦你了。”
“姐,跟我还客气什么。”江亦哲轻拍杨梅的肩膀,神色郑重:“既然决定留下来帮忙,我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我们一起想办法,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姐,关键的是你对自己得有信心。”
杨梅心里涌上一阵暖流:“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那我们就一起努力,让903厂重新焕发生机。”
江亦哲应了一声,又翻身躺下,低声自言自语:“这样才不负青青,不负韶华啊……”
夜风渐凉,吹散了盛夏最后的燥热。月光洒在旧篮球坪上,照亮两人并肩的身影。萤火虫漫天飞舞,绕着厂房,绕着坪场,点点微光连在一起。远处车间的轮廓依旧带着岁月厚重,却在这一夜闲谈里,被星光与萤火轻轻点亮,悄悄燃起滚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