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透着经年的老态,墙皮剥落,沾着点点机油痕迹。盛夏草木疯长,爬墙虎缠了半面楼身,野草漫过台阶。空屋的窗棂积着厚尘,门锁锈迹深凝,只有蝉声混着风,在空荡的楼道里缓缓回荡。
老爷子说要留下,杨梅脸上露出喜色,她隔壁房间正好空着,当即取了钥匙开门,轻声招呼:“江叔,您看这间怎么样?就在我旁边,照看也方便。”
屋里是厂里统一配置的两铺单人铁架床,两张木桌,一只衣柜,都是成色尚好的旧物,只是久无人居,蒙了一层浮灰。
墙面微微泛黄,窗台净,没有蛛网。开窗便是满院浓绿,夏风一吹,清爽通透。
老爷子环视一圈,微微点头:“挺好,两张床正好,我跟亦哲凑合一晚。”
杨梅应得爽快:“您放心,东西都齐。”她说着便动手扫灰擦桌,抱来两床净被褥铺好,又摆上暖瓶与搪瓷缸。
简陋的屋子,片刻间便收拾齐整。
江亦哲跟在一旁搭手,轻声道:“梅姐辛苦,我去打壶热水。”
杨梅摆手拦住:“不用,我来就好。洗澡间在东头,厕所在西头,别走错了。”
江亦哲笑了笑:“我知道。对了,吃饭如何安排?”
杨梅眉眼柔和:“简单,我灶上熬着绿豆粥,晚上就咸菜配粥。明早我去食堂打几个馒头,再煮两个鸡蛋,路上也顶饿。”
老爷子点头:“大热天的喝点绿豆粥挺好,那就麻烦你。”
杨梅道:“不麻烦,都是现成的。你们先歇着,我去端粥。”
不多时,她端来搪瓷盆盛着的绿豆粥,一碟腌萝卜,一碟清炒青菜。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桃桃依偎在杨梅身边,捧着小花瓷碗小口喝着稀饭。
饭间安静,只有碗筷轻触的声响。
江亦哲放下勺子,缓缓开口:“爷爷,您明天走后,我在这儿多留几天。左右无事,想先找人做出一套机器样品。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东西做出来,我心里才有底。”
老爷子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江亦哲,郑重点头:“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稳当。”
杨梅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间多了几分不安,扒粥的动作慢了许多,最终只轻声说:“江叔放心,我会照看好小哲。”
老爷子语气郑重地说道:“林涛的父亲是我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孩子不在了,杨梅还在,我们依旧是一家人。亦哲,往后杨梅便是你亲姐,你要护着她,记住了吗?”
江亦哲微怔,随即看向杨梅,目光诚恳:“这声姐,我早就认了。”
杨梅唇角微抿,片刻后轻轻点头,算是应下了这层名分。
江亦哲拿起筷子,给桃桃夹了一筷嫩青菜,温声叮嘱她多吃。目光落在桃桃脸上时,他神色有些紧张。
孩子面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看着格外虚弱。他借着喂饭的间隙,指尖轻触她纤细的手腕,只一瞬,心便沉了下去。脉象虚浮无力,绝非寻常体弱。
他前世随一位医者学过号脉,寻常调理、缓急轻重尚能拿捏。桃桃这般状况,单靠汤药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饭后,杨梅收拾碗筷。江亦哲悄悄拉了拉老爷子的衣角,压低声音:“爷爷,我求您一件事。”
老爷子看他一眼:“说。”
“您上京,能不能把桃桃带上?”
老爷子眉头微蹙。江亦哲的动作,他早已看在眼里,只是此前并未多问。此刻见江亦哲神色凝重,语气也严肃起来:“情况不对?”
江亦哲点头:“最好是去京城大医院好好查一查,拖下去不是办法。”
老爷子凝视他片刻,转头看向廊下玩耍的桃桃,眼神里多了疼惜,缓缓点头:“知道了,我去跟杨梅说。”
杨梅端着洗好的碗筷回来,见两人神色凝重,心里一紧:“江叔,小哲,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老爷子刚想开口,见到杨梅紧张的表情,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事,我们只是随便说说。”
杨梅见老爷子欲言又止,心底不安更甚:“江叔,您但说无妨,是不是桃桃的身体……”她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廊下女儿身上:“她最近确实总喊累,我想着是天太热,可别真有什么大问题。”
江亦哲言道:“梅姐,你别多想,是我提议的,现在桃桃正好放假,你平时工作又忙,我想让爷爷带她去京城,顺便去大医院检查一下,没事就当去游玩了。”
杨梅手不自觉攥紧围裙,思索片刻后缓缓点头:“去大医院检查一下也好,我心里也能踏实些。”走到廊下唤回桃桃,蹲下身轻抚她的脸:“桃桃,愿意跟爷爷去北京玩吗?可以坐火车哦。”她强颜欢笑,可眼眶却微微泛红。
听到可以坐火车,桃桃喜欢地拍着小手叫道:“好,好,我要爷爷带我去坐火车。”
老爷子笑着招手:“到爷爷这里来。”桃桃乖巧地走过去,老爷子抱起她笑道:“那爷爷明天带你坐火车哦,几天见不到妈妈,你怕不怕?”
桃桃挥着小手说道:“不怕,妈妈从小告诉我,一定要做一个像爸爸一样勇敢的人。”
老爷子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复杂中带着温暖的慈爱:“对,对,桃桃将来一定是个勇敢的人。”
杨梅听到女儿的话,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桃桃真乖。”转回头时,脸上已挤出笑容:“到了北京要听爷爷的话,检查身体的时候不许哭鼻子,知道吗?”轻轻抚摸桃桃的头发,目光中满是不舍和担忧。
老爷子在厂里留宿的消息传开,陆续有厂里的退休老人与资深技工前来探望。老爷子待人平和,每见一人,都会引江亦哲相见:“这是我孙子江亦哲,来厂里做些机器。诸位都是行家,往后多指点他。”
江亦哲礼数周全,待人谦和,都是“老师”“师傅”的尊称,几句话下来,倒是与一群老头老太太都熟悉了起来。
次天未亮,老爷子抱着熟睡的桃桃登车北上。杨梅红着眼,目送那辆212远去,之后强打精神,带着江亦哲在厂区走了一圈。
见他对设备、车间都格外上心,她心里也多了几分安稳,转头便请了两位手艺扎实的老技工,一同到办公室商议。
三人把图纸铺在桌上,逐条核对尺寸与工艺,这是制砖机的图纸。相比之下米粉机、压面机一类器械精度要求高,原材料也难凑,而江亦哲需要的正是制砖机。
周师傅年近四十,先开口道:“小哲,你这图纸画得规矩,用料要求也不高,用一些边角料就能生产,不用等原材料下拨,这活现在就能。”
张师傅年过五十,看得更细,指着齿轮处:“嗯,没错,只要传动轴的公差把好,就没大问题。不过,这渐开线要做准,得用铣刀。库里有旧的,打磨一番还能用。”
江亦哲点头笑道:“我只是来学习的,具体的制造工作我可是外行,还请两位师傅多费点心。”
周师傅忽然叹了一声:“别的都好说,就是缺电机。新的批不下来,旧的大多废了,没电机,机器转不起来。”
江亦哲道:“是大型通用电机吗?这个我有,一共十五台。”
两位师傅同时一怔。杨梅也看向他,神色紧张地问道:“你有?那电机来路可正规?”
“都是矿上淘汰下来的旧电机,我在废品站里修整好的,线圈、轴承都换过,试过能正常运转。不过,为了保险,最好是拉来之后,由厂里检测合格了再用。”
杨梅松了口气:“那行,我明天一早安排车去拉。”
两位师傅也放下心来,三人围绕着细节讨论了一会儿,敲定加工顺序与验收标准,拿着图纸往车间生产去了。
等人走后,江亦哲从口袋掏出一沓钱和全国粮票,径直递到杨梅面前。
杨梅看着递过来的钱和粮票,微微一怔,没有立刻接:“小哲,这是做什么?买电机的钱厂里可以出,你不必自己垫付。”她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疑惑和关切:“而且,你哪里来这么多全国粮票?”
江亦哲轻声解释:“如今外头物资渐足,粮票早不似从前紧俏,我这都是正经结余。公面上你是领导,私下里你是我姐,你替我管着,我放心。”
杨梅思忖片刻,终是接过钱和粮票,仔细收妥:“既如此,那我替你保管。”抬眼看向江亦哲,神色认真说道:“但你要记住,厂里的财务制度还是要遵守,该走的流程不能省。对了,电机拉回来后,检测工作要安排专人负责,确保万无一失。”
江亦哲点头:“都听梅姐的安排。”
杨梅见他如此配合,唇角不自觉挂上笑意:“那你这几就跟着周师傅和张师傅,多盯着点制砖机的生产进度。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及时跟我说,我来安排。对了,你住的地方还习惯吗?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江亦哲苦恼地说道:“别的都好说,就是这903厂蚊子认生,有些欺负人,老围着我咬。”
“哈哈哈,”杨梅不禁被他的话逗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这儿的蚊子确实厉害,不过过几天你习惯就好了。”她起身打开抽屉,拿出一瓶花露水递给江亦哲:“这个你拿着,睡前记得涂抹一些,能驱赶蚊子。晚上我再想办法给你弄点蚊香来。”
“不过,小哲,要想长久在903待下去,你得学会适应。”杨梅看着江亦哲意味深长地说道。
江亦哲眼神中带着期待和信任:“我知道,姐。我会努力适应的,既来之则安之,我既然决定留下来把制砖机做出来,就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这厂里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要复杂一些,还得姐你多指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