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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共相守》 · 秋枫知叶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江亦哲骑着寻回的二八大杠,没有直接回家。单车失而复得,可张建军的无赖、李娭毑悲情的人生,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头。

他去了出村不远的一处废品收购站,现在现成的电子元件不好找,他想去废品收购站碰碰运气,过去他也是这么的,拆件便宜还好用。

忍着废品中传来的特有腐臭味,胃里不时的翻涌,他在堆里翻了整整几个小时,终于从老式收音机上拆下几只二极管与几个小电容,以经验判断,差不多能用。

“师傅,这几个零件怎么卖?”江亦哲扬了扬手里的物件。

摊主王驼子三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加上天生背驼,看着就像一只常年负重的老山羊。

王驼子正在废品堆里忙着分类,听到叫唤他缓缓直起身,佝偻的脊背像一道小丘,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警惕,他上下打量了江亦哲一番,看着面熟,又接过江亦哲手中的零件看了看:“你要这个?老收音机上的?”

江亦哲笑了笑:“家里有台老机子坏了,想试着修修。”

王驼子沉默片刻,把零件递了回来,摆了摆手:“拿去吧,不值钱。”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以后要修东西、找零件,都可以来我这儿。”

江亦哲连忙道谢:“谢谢王哥。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一声“王哥”,让王驼子愣了愣,眼里掠过惊讶,随即变成一股暖意。他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活,在阳光下影子短小卑微,孤单又艰辛。

江亦哲揣好零件,骑车离开。他没有指望从这驼背男人捞到什么好处,只是再一次看清了,不管什么时代,小人物生存,都沉重,都不易。

次一早,天色阴沉,空气闷热湿。江亦哲用二两粮票买了两个白面馒头,揣在怀里,往李娭毑家走去。

李娭毑家,比他想象中还要破败。

院墙是泥土与碎石块混砌,已经多处坍塌。院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鸡笼,里面孤零零卧着一只老母鸡。

江亦哲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沉。李娭毑这屋子,屋顶用的本不是瓦片,而是一层层发黑的杉树皮,多处腐烂脱落,露出底下临时拼凑的化肥袋,有些甚至能看见天光,风一吹,裂口处袋子像是招手,又像是在讽刺。黄土墙斑驳开裂,露出里面的竹签,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木门已经成了灰白色,下边已有明显湿腐朽的痕迹。江亦哲轻轻敲了几下门,叫道:“李娭毑,李娭毑,你在家吗?”

听到叫门声,李娭毑颤巍巍开门,见到是江亦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局促的笑,把他让进屋里。

一进门,一股霉味与泥土味扑面而来。屋子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

屋里唯一还算整齐的地方,摆着一张竹床,上面放着火柴盒、竹签、桑纸与模具。江亦哲一眼便认出,这是老人唯一的生计。

如今的农村,除了靠地里打的粮食,也就是打点零散工贴补家用,像李娭毑这样的老妇,能接到糊火柴盒这样的活,还是托了上面人的照顾。

家中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只有破旧的八仙桌、竹壳热水瓶、几条板凳,还有一张木板搭成的床。

床下和墙角堆着几捆稻草,既是冬里垫在床上御寒之物,又是塞缝挡风备用材料。

窗台上,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木壳收音机,是家里唯一像样的物件。

江亦哲心里发酸,把怀里的馒头递过去:“娭毑,路过买的,您尝尝。”

李娭毑连忙摆手,眼神闪躲,明显是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里屋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碎花衣裙,两条细麻花辫用红绳系着。小脸蜡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颜色,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警惕。

见到江亦哲,她下意识往后缩,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打量着他。

李娭毑叹了口气,拉过孩子,“念念,叫小哲哥哥。”小女孩小声唤了一句,细若蚊蚋。

江亦哲温和一笑,蹲了下来,馒头塞到她手里:“还热着,你尝尝,可香了。”

念念先咬了小口,眼睛中立刻闪出亮光,连咬了几口后,停了下来,把另外一个馒头塞到了李娭毑手中,她含着馒头,含糊地说:“娭毑,你也吃。”

咽下口中馒头后,才抬起头,甜甜地对江亦哲说:“谢谢,小哲哥哥。”

江亦哲摸了摸她的头,心口堵得发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目光落在床角的小板凳上,一本翻得卷边却净净的语文课本,一支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笔杆磨得只剩一小截。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轻声问道:“念念在读书了?”

提到孙女,李娭毑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又带着无奈:“上二年级了,这孩子爱读书,放学完活就抱着书看,煤油灯那么暗,也不肯放下。”念念小脸微微泛红,低下了头。

江亦哲看向窗台的收音机:“李娭毑,这机子就这台收音机坏了吧?”李娭毑道:“坏了好几个月了。”

江亦哲温声说道:“我带工具来了,您信得过我,我帮您看看。”

李娭毑露出缺牙的笑容:“那麻烦你了,我去给你泡茶。”

江亦哲连忙拦住:“不用,不用,隔壁邻居,两步路,泡什么茶啊,别浪费了。”

李娭毑呐呐说道:“那晚上在我家吃饭,就熬了白粥,你可别嫌弃。”

江亦哲一边拿出工具,一边笑道:“您看我像是讲究人吗?小时候,您家的红薯,我可没少偷。”

李娭毑笑着说道:“还提那事什么?现在的野小子比你那时候还能祸害,前两天,王家那混账小子,往屋顶上扔鞭炮,差点把屋给点着了,让赵支书抓到一顿狠揍,现在啊,看见我就跑。”

李娭毑絮叨了几句,就去厨房准备去了,江亦哲小心拆开外壳,用小刷清理线路板上的灰尘,再用万用表逐一检测元件。念念好奇地凑在一旁,大眼睛一眨不眨,满眼都是求知欲。

很快,他便找到问题:几只元件老化损坏。他掏出昨天淘来的零件,型号正好匹配,小心焊下旧件,换上新的。

十几分钟后,江亦哲合上外壳,上电源,轻轻拧动开关。

“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整。”

清晰洪亮的声音,瞬间打破了小屋的沉寂。

李娭毑闻声走了过来,边走边用腰上的围裙擦手,激动地说:“响了,真的响了!小哲,太谢谢你了!”念念也笑了,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祖孙俩发自内心的笑容,江亦哲心里也暖暖的。他望着念念,又看了看那本破旧的课本:“娭毑,念念爱学习,是块好料。现在放暑假,我没事就过来,帮念念补补课吧。”

李娭毑半天没回过神。她看着江亦哲真诚的眼睛,连连作揖:“小哲啊,你真是大好人!那我们家念念就拜托你了!”

念念抬起头,望着江亦哲,眼里满是感激。

江亦哲连忙扶住老人,又摸了摸念念的头,笑得温和。只是心底微微黯然,他也曾有过这样好学的妹妹,可惜,终究走得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窗外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破旧的杉树皮屋顶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

李娭毑脸色一变,慌忙去取蓑衣,要盖住刚糊好的火柴盒。可动作刚起,头顶便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

屋顶一处腐烂的地方,泥水顺着缝隙渗下,眼看就要滴到桑纸上。江亦哲反应极快,拿起墙角唯一还算完好的木盆,快步放到滴水处。

紧接着,更多雨水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小屋瞬间像个漏勺。湿的土腥味弥漫开来,李娭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念念吓得往老人身后缩,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江亦哲找来缺口粗瓷碗与小木盆,分别放在另外几处漏雨的地方。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里发紧。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祖孙身边,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说道:“别怕,只是漏雨,接好就没事了。”

扫视了一圈屋子,雨漏得连人转身都难。他看向李娭毑:“等天放晴了,我去找些材料把这屋子修一下,不然这屋子本住不了人了。”

李娭毑目光躲避着江亦哲,低下头去,不敢回话。江亦哲安慰道:“您不用担心,我去找一些能防水的化肥袋子、木条过来,把屋顶钉好,不用花钱。”

李娭毑手搅着围裙,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麻烦你了……”江亦哲笑着摇了摇头:“您太见外了,一个村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点小事,算什么?以后啊,有事就说话,我保证随传随到。”

说着,他弯下腰,向李念念伸出小指头:“念念,你记住了吗?有事就找小哲哥哥,哥哥向你保证,随时来帮忙。”李念念眼睛直溜溜看着江亦哲,也伸出小指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完,就笑了,笑声清脆,让人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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