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眉心微动,轻声问:“什么方向,什么路?”
江亦哲语气提高:“我只问你一句。图纸上的物件,凭厂里现有设备,能不能造?”
杨梅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单论技术层面上来说……可行。”
“够了。”江亦哲敲定关键。“这,就够了。”
杨梅满脸困惑:“够了是什么意思?”
江亦哲唇角勾起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梅姐,你翻了这么久图纸,该辨出上面是何产品了吧?”
杨梅心绪渐平。“这是在考我?”迎着江亦哲的目光,她缓缓道。“一类是食品加工机械,另一类是建筑用加工设备,精度要求不低。”
“专业!”江亦哲眼中掠过赞许。“梅姐,果然是行家。”
“那以你供销科科长的眼光,这些机器,有无市场?会不会有人订购?”
“订购?”杨梅眸色骤睁,旋即恢复平静。“这与你要承包903,有何系?”
“眼下无系,我能让它生出系。”江亦哲从帆布包中抽出几页纸,是拟定的初步规划。“我研读过国家政策,如今鼓励个人承包经营亏损国企,这是难得的契机。家电、食品行业即将迎来爆发,届时急需大量高精度零部件,而903的设备,正是生产这类部件的最优之选。这,便是厂子的生路。”
杨梅迟疑着接过计划书,快速翻阅。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眸色从最初的怀疑,渐渐转为惊诧与专注。
计划书虽略显粗糙,可其中的市场分析、产品方向,竟精准戳中她心底潜藏的期盼。
“可……”杨梅抬眸,眼底满是不确定。“即便计划可行,你此刻亦是寸步难行。加工需原材料,进料要钱;厂里两月未发工资,还欠着医院治疗费,上级断不会再拨款项。”
江亦哲目光真诚。“这些,我早有考量。如今屋内唯有你我二人,我问你一句郑重的话:若是老爷子想带你与桃桃离开这里,你愿不愿走?”
杨梅眼中闪过矛盾:“江叔……他真会这般做?”
江亦哲点头。“他未明说,可你心底定然清楚,他有这个能力。”
杨梅茫然环顾陋室,目光最终落在丈夫的遗像上。她闭了闭眼,一行清泪悄然滑落,用力摇着头。“不能走。他当年未曾当逃兵,我如今,也绝不能当逃兵。”
江亦哲默默起身,从桌边柜取来一块毛巾,轻放在杨梅手边桌上,又倒了杯温水搁在一旁,轻声道:“梅姐你是个担当的人。”
杨梅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低声道:“谢谢。”
江亦哲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她,等着她心绪平复。他深知,此事急不得。
良久,杨梅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眼底已恢复往的清明与坚韧,只剩一丝未褪的红痕。
“你的计划……很有见地。”她声音平静,听不出过多情绪。“甚至,很诱人。”
江亦哲看着她,缓缓笑了,那笑容平和,透着中有丘壑的从容。
杨梅实在不懂,眼前这个半大青年,究竟凭何能有这般底气。
“所以,我需要你,梅姐。”江亦哲目光无比真挚。
杨梅有些茫然,未明白他的用意。
江亦哲进一步道。“我要你的技术,你的声望,更要你对这座厂子的情意。唯有你,能让903重新转起来。我不是来谋夺什么,是来守好这方家国财产的,也是想与你并肩,把厂子撑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姐,你愿信我吗?”
这一声“姐”,如一缕温热的电流,瞬间击中杨梅。
她浑身一僵,猛地抬眸看向江亦哲,眼中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几秒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信……”
话音落下,她身体微微一晃,随即又挺直脊背。望向江亦哲的目光里,多了全然的信赖与依靠。
杨梅的应允,让江亦哲长舒一口气。他最惧的,是她性子倔强,不肯松口。如今,她接下了这份善意,事情总算有了转机。
恰在此时,房门被推开,老爷子带着桃桃走了进来。
瞧见杨梅泛红的眼尾,还有江亦哲略显局促的神色,老爷子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你们这是……闹的哪一出?”
桃桃见母亲哭过,立刻瘪着嘴,扑进杨梅怀里。
江亦哲耸了耸肩,起身将计划书递到老爷子面前。“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厂子的事。您看看这份计划,是否可行?”
老爷子没有落座,就着窗外的阳光,将计划书拉得老远,眯着眼仔细翻阅。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桃桃在杨梅怀里压抑的抽泣,还有老爷子翻动纸张的轻响。江亦哲与杨梅皆屏息静候,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计划书不算繁复,不过数分钟,老爷子便已看完。他没有立刻放下,寻了张椅子坐下,摩挲着纸页边角,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江亦哲起身泡了杯热茶递过去,老爷子接过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国家确有承包经营的相关文件,只是。”他抬眼扫过江亦哲:“文件仅限地方资不抵债的企业,903是军工,不在此列。”
这话一出,杨梅脸上刚泛起的些许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脸色又添了几分惨白。
江亦哲眉头紧蹙,追问:“903的上级,是否还是四机部?”
老爷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凝着江亦哲,半晌才缓缓敛去锋芒,垂眉轻叹。“猜得没错。此事……几乎毫无可能。”
杨梅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用力掐着衣襟,将怀里的桃桃搂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而江亦哲神色坦然,平静无波。
在他心里,903从不是一座冰冷的厂子,它是有魂的。那是一代代军工人,凭着一腔热血、一份赤诚,硬生生凝聚起来的军工人之魂。
所以,这一世,他拼尽全力,也要保住903,保住这缕魂脉。
老爷子轻轻叩击桌面,良久,他才开口。“四机部向来严苛,军工口更是铁板一块。别说承包,即便调整一个车间,都需层层报批,绝无捷径。”
江亦哲心头一沉,正要开口,老爷子却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凡事也非全然绝路。903如今人心涣散,能走的骨皆已离去,只剩几百号老弱留守,产值连年下滑,上头早已头疼不已。只是碍于军工名头,不好轻易撒手罢了。”
江亦哲立刻抓住话头,眼中亮起光。“您的意思是,此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老爷子抬眼看向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又带着几分警醒,绝口不提自身关系。“余地确有,却难如登天。其一,如何拿到上头的批文;其二,你的身份、年龄,都是绕不过的坎。即便上面应允改革,此事也落不到你头上。”
江亦哲微微一笑,从帆布包中取出几页信纸,递了过去。
老爷子眉头一扬,扫过信纸标题,眸色添了几分讶异。“《关于军工厂改革可行性试点报告》?”
神色瞬间变得郑重。他缓缓摸出一副黑框老花镜,慢条斯理架上鼻梁,浑浊的双眼透过镜片凝神细看。他一行行逐字逐句地翻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屋内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杨梅攥着桃桃的手紧了又紧,大气不敢出。桃桃也懂事地抿紧小嘴,周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江亦哲立在一旁,从容不迫。他可以肯定,这份吃透政策、贴合903实情的报告,定能戳中老爷子的心思。
老爷子越看越入神,看到“军转民试点、自主产销挂钩”处时,反复斟酌几行字,眉头拧成川字,喉间无声滚了滚。再抬眼看向江亦哲时,眼底的审视依旧,深处却多了几分凝重难辨的意味。
末了,他将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缓缓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细细擦净,再揣回口袋里。反复摩挲着叠好的信纸,沉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孩子,竟能把四机部的调子摸得这般透彻,连厂里老技工的症结都掐得如此精准?”
江亦哲认真说道。“爷爷,这段时间我除了买书,便埋首书堆。图书馆、档案馆没少跑,也结识了些里头看书的人,其中几位,还是从军工出去的老技工。厂里的那些数据,我都一一记在本子上,绝无虚言。至于全国军工企业的境况,是我结合实情的推断。写这份报告,也是想为领导分忧,为国家解难。至于来903,见到梅姐,爷爷,你相信天意吗?”
老爷子一怔,缓缓问:“天意?此话怎么说?”
江亦哲坦荡的望向杨梅,再看向老爷子:“有些事,本不是我刻意,我是一边看资料,一边写心得,提建议,我包中还有其他企业的改革建议书,爷爷,你可想看?”
老爷子与杨梅再次打量了他一番,除了惊讶,就是赞许,眼中那一丝怀疑,飘散在风中。
江亦哲继续说道:“您看若是将报告署名改成杨梅,那身份、年龄的这些问题,是不是就通通迎刃而解了?”
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又低头瞥了眼报告书,猛地重重拍在桌上。周身上位者的气场瞬间散开,沉声道。“你小子,倒是好算计!”
江亦哲被这一震,立刻微微低头道。“爷爷,我知道您退休了,不想过问政事。这也是为了给军工企业找条活路啊。”
老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翘。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江亦哲连忙起身,给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爷爷。”
老爷子自然懂这声谢的分量。谢他肯出手相助,也谢这份发自内心的敬重。
老爷子一挥手。“我正好有事要上京城找人谈,我顺带捎过去。今我就不回了,明天一早,就直接从这儿出发。”
江亦哲心里一乐。老爷子向来行事利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未提动用何种关系,便将这最难的关隘,给了一个明确的着落。
批文未下,前路仍有诸多琐事要办。但903的一线生机,总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