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哲答应杨梅,等事情一了便回903,可李娭毑的后事办妥,他还是多留了两天。要料理的琐事实在太多,此番去903,少不得要待上一段时。村里的摊子不捋顺,往后两头奔波,只会越发吃力。
夜深人静,江亦哲独自坐在灯下苦笑。他也问过自己,何苦把子过得这般紧绷。兜里依旧没几个钱,放到后来的话说,仍是一无所有。可每一次睁眼,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又忍不住想多搭把手、多帮一程。想来,这便是他的命。
赵国强托部队的关系接通了电,砖厂正式开工。有专线稳稳供电,村里这头一份村办企业,总算有了稳稳的基。用煤的难题也一并解决。李娭毑出殡那,二叔赵国庆亲自赶来,听闻情况,当场批了平价煤的条子。新姐夫王刚在供销社当科长,正管这一块,砖厂的平价煤供应,就此彻底落定。一切水到渠成。
江亦哲抬头望向夜空,心里轻叹。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人护佑,许是李娭毑在天上看着杉树湾,护着这一方人。好人,终究有好报。
他给杨梅打了电话,想让她帮忙安排一辆车来接。并非摆架子,实在是路途遥远,又没有直达班车,身边还带着李念念,只能麻烦她。
要离开生活多年的村子,李念念眼睛一直红红的。八岁的孩子,记性深,也比同龄人格外懂事。看见江亦哲锁上门,她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江亦哲心里发酸,却没有拦着。人心里的苦,总得有地方泄出去,憋得太久,既伤身子,也容易磨歪性子。
他牵着李念念穿过马路,径直走进陈望年新开的小店:“望年哥,两碗肉丝粉。”
陈望年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见江亦哲,立刻堆起笑:“小哲来了,带着行李,这是要出远门?”
小店不大,就四张桌子,屋里两张,屋外两张。江亦哲怕错过接他的车,便在外面坐下:“要回903了,老爷子交代的事还没办完,心里不踏实。开张几天,生意还行?”
陈望年笑得实在:“还不错。早上卖米粉面条,晚上炸臭豆腐、猪脚、兰花,来人不少。多亏了你那台桌球台,一群年轻人围着玩,人气一下子就聚起来了。对了,桌球台多少钱,我让你晓儿姐把钱给你。”
李娭毑走了,原先为她盘算的桌球生意,也就没了下文。陈望年摆着小摊,接过来正好合适。
江亦哲笑了笑:“都当掌柜的了,还被晓儿姐管得这么牢?”
陈望年把两碗粉端上桌,江亦哲那一碗,分量明显更足。他擦了擦手:“你以前总说我在家爱跟她吵。我让着她不吵了,你又说我被管得紧。说真的,小哲,桌球台到底多少钱,我好让你晓儿姐准备。”
江亦哲边吃边说:“望年哥,你这店刚开张,用钱的地方多,这事不急。我一学生也花不了几个钱,再给你出个点子,要是手头有余钱,就去找王驼子买台二手电视机,晚上摆外头,你这晚上的生意肯定能上一个台阶。”
陈望年琢磨片刻,当即冲江亦哲竖大拇指:“这点子高,实在是高!”
江亦哲一下笑喷:“望年哥你太逗了,这台词都快赶上鬼子汉奸了……”
江亦哲没料到杨梅会亲自开车来接,看着她从车上俏生生地下来,心里的沉闷一下子散了不少。
杨梅却没给他好脸色,倚着车身,双臂抱着:“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非得我亲自来接?”
江亦哲没接话。前世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女人找茬时千万别搭话,也别硬顶回去,顶一句,便能引出十句。最好的办法,就是笑着哄一句:“哟,姐,几天不见,看着越发精神了,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杨梅脸上一热,轻啐一口:“少来哄我。”
她转眼瞥见李念念,神色立刻软下来,伸手把孩子揽到身边,温声哄着:“念念,好些了吗?别难过,跟姐姐回去,以后有姐姐照顾你。”
李念念与杨梅相熟,很自然的依偎在她怀里。
江亦哲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姐,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杨梅斜他一眼:“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哪能猜到。”
江亦哲笑着摇头:“咱们这一家子的辈分,真是越绕越乱。你管老爷子叫叔,我叫他爷爷;我管你叫姐,桃桃管我叫叔,也管老爷子叫爷爷;如今念念叫你姐姐,那桃桃岂不是要叫她姨?想想都头大。”
杨梅抬手给了江亦哲一个爆栗:“别瞎琢磨了,赶紧把行李放上车,路程不近,争取中午赶到。”
辞别陈望年,杨梅驱车启程,江亦哲带着李念念坐进后排。他本想自己开车,让杨梅陪着念念,可杨梅说什么也不答应,她情愿信公鸡能下蛋,也不信江亦哲会开车。这番话让江亦哲郁闷不已,气鼓鼓地闷了足足半小时没说话。
杨梅透过后视镜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提醒:“你不是说老爷子最多六天就有回信?诸葛先生,我可告诉你,他走了九天,今儿正好第十天。”
江亦哲脸上的郁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忧虑,眉头轻轻蹙起,心里反复盘算着各种可能:老爷子那边莫不是出了岔子?桃桃的病,莫非连燕京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他嘴上没作声,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怔怔出神。
杨梅没听见他回应,从后视镜里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打扰,只管稳稳开车。李念念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道:“哥,你咋了?”
自李娭毑落土那天起,念念就改了口叫哥。那一刻江亦哲眼眶一热,猛地想起了前世的妹妹叶知霜。
李念念将他从纷乱思绪中拉回,江亦哲回过神,连忙问道:“念念,你没晕车吧?”李念念摇了摇头。江亦哲笑了笑:“那你可比我强多了,这条路我来一次吐一次。姐,等咱们赚了钱,一定把这条路修了,实在太折腾人。”
杨梅透过后视镜笑着应道:“好啊,那可得看你的金点子。对了,忘了给你报喜,厂里已经出产十台501型制砖机、六台301型,还有五台501型今天就能交货,后面的订单都没敢再接。”
江亦哲有些不解:“为什么?”
杨梅苦笑道:“没材料了,最缺的是电机。周伟雄现在天天在车间里打转,恨不能凭空挖出几台电机来。”
江亦哲轻轻叹气:“还是关键环节被卡着脖子。真盼着老爷子能早点拿到批文,如今我就算有想法,也师出无名。”
杨梅问道:“你还真有盘算?说说看,反正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
江亦哲兴致不高:“算了,现在说也是白费口舌,成不成就这几天见分晓。”杨梅撇了撇嘴:“你就不能陪我聊聊天?为了接你,我可是特意起了大早。”
江亦哲只得随口问道:“好吧,姐,你老家是哪儿的?伯父伯母还好吗?”
杨梅神色掠过一丝淡淡的黯然,轻声答道:“我是京城的,父母……都不在了。”
江亦哲心头一紧,连忙道歉:“对不起姐,我不该问这些。”
杨梅笑得有些凄凉:“没事,往后你总归要知道的。”
总算赶在中午前回到903,两人在食堂吃过饭,安置好李念念睡下,稍作休息便去了办公室。
江亦哲打算先看看903的库存报表,瞧瞧里头还藏着什么宝贝。
杨梅处理着手头常工作,江亦哲在一旁翻看库存台账。不愧是国营三线军工厂,即便停产多年,钢材、铜、铝以及各类有色金属材料,储备依旧十分充足。真要恢复生产、加工民用机械,完全不成问题。可一想到这些都属于国有资产,江亦哲不由皱起眉头。这事不能乱来,必须按规矩谨慎处置。
他继续翻到废料库存一栏,看到下脚料,废料的统计数据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的心松了下来,这就好办了。
“姐,怎么没有看到技术方面的资料,你们这厂不算小,不会连核心技术都没有吧?”江亦哲看着杨梅问道。
杨梅斜瞅他一眼:“要不是知知底,我现在就能把你扣下,这是你能随便打听的事吗?”
“咚咚。”敲门声响起,二人对视一眼,这时候谁会来?
“请进。”杨梅清脆应了一声。只见一名四十来岁、身着87式军服的上校军官提着公文包走进来,身后跟着年轻的少校,还有一位四五十岁、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部。
一行人进门站定,杨梅和江亦哲连忙起身。
上校微微点头,问道:“请问是杨梅同志和江亦哲同志吗?”
杨梅沉稳应声:“我是杨梅。同志请讲。”
上校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档案袋,双手递向杨梅:“我受上级委派,向你转交电子工业部的正式文件,相关内容都在里面,请你核对封印。”
杨梅双手接过档案袋,仔细查看封口火漆,点头道:“封印完好。”
上校语气稍缓,介绍道:“这位是新任驻厂军代表钱峰少校,这位是地区行署办公室的易长辉同志。杨梅同志,你可以拆阅文件,后续具体工作,由他们两位和你对接。”
说完,他看向江亦哲:“这位就是江亦哲同志吧?”
江亦哲挺直身子:“我是江亦哲。”
上校语气平和:“不用拘束。我受首长委托,另有几件私事,和你单独说。”
他随即朝众人示意:“我的任务完成了,后续工作你们对接。我和小江先出去一下,不耽误你们。”说罢便率先走了出去。
江亦哲落后半步跟在身后。电子工业部,也就是原先的四机部,如此慎重地派一位上校专程前来,已然表明了上级对此次试点改革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