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两只刚醒的麻雀叽叽喳喳落在杨梅办公室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瞅,倒像是等着看好戏。杨梅坐在办公桌后,望着垂头丧气的江亦哲直乐呵:叫你小子平里牛气哄哄,今儿个也栽跟头了不是。
这事说起来好笑,厂里司机按规矩八点上班,江亦哲急着赶早办事,拍着脯说但凡带轮子的车他都能开。结果现实狠狠抽了他个响亮耳光,他火急火燎要了车钥匙,在院里折腾半天,愣是没把车弄走——压没找着摇把启动的位置。上辈子摸了二十年车的老司机,这下彻底栽了。
江亦哲嘴角直抽抽,一脸憋屈:“天知道这破车得摇着启动啊?我……”
杨梅收了笑,语气沉了些:“行了,别胡闹了。周师傅已经到岗,让他开,早去早回,厂里还有一堆事要跟你商量。就你这糊涂样,让你开车我是真不放心。”
江亦哲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今儿个估计早不了,我那朋友那儿说不定又收了旧电机,得等我修好了一块儿拉回来。”
杨梅皱起眉,忽然想起茬:“你这么一说,我倒发现个关键问题。电机是你找来的,最后生产出的机器是咱们厂的,这成本该怎么算?”
江亦哲翻了个白眼,语气随意得很:“姐,你也太心急了。鸡还没下蛋,就琢磨蛋是单黄还是双黄,这不扯吗?要我说,单黄蛋五毛一个,双黄蛋一块钱俩,就这么定。”说完转身就急匆匆出了办公室。
杨梅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嘟囔:“一块钱俩,那不还是五毛一个?江亦哲你个坏蛋,又耍我。”
赶到王驼子的废品收购站时,已过了十点。装甲兵出身的周师傅开车性子猛,一路颠簸下来,把江亦哲颠得够呛。一天之内连栽两回,江亦哲心里别提多郁闷,脸拉得老长。
王驼子倒是截然相反,老远就“小哲弟弟”“小哲弟弟”地喊,亲热得过分。江亦哲刚跨进店门,浑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瞅见江亦哲坐来的解放牌卡车,王驼子眼睛瞬间亮了,凑上来追问:“可以啊小哲弟弟,都开大解放了,这车哪儿来的?”
江亦哲满肚子不痛快,没好气地答:“我姐那儿借的,过来拉电机。你这儿又收着旧电机了没?”
王驼子搓着手,一脸精明笑:“电机的事先不急,我咋从没听说你还有姐?长得漂亮不?”
江亦哲立马乐了,故意吊他胃口:“漂亮,一等一的大美女,比你墙上挂历那女明星好看十倍。可惜啊,跟你半点关系没有,别瞎琢磨了,容易显老。”
王驼子佯装生气,抬手笑骂:“才几天没见,就敢编排你哥了?没良心的东西!亏我天天起早贪黑,走街串巷给你搜罗旧电器,我这心啊,都要给你伤透了!”
“走!”王驼子拉着江亦哲,“来看看我给你收到的宝贝。”
呵,王驼子真没吹牛,还真淘到了一堆好东西。也该他走运,赶上一个机关大院拆迁,家家户户把没用的、坏的、旧的,一股脑都卖给了他,价格还相当便宜,真是千年等一回的好事。
“我说,哲哥啊,余下的事可就您老人家的了,可别再玩失踪了,这两天急得我差点写寻人启事。”
江亦哲摸着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心里有数。显像管没大问题,不是少了高压包,就是小电容坏了,好修也好卖。这年头手里有几个钱的人家,想买电视还得排队。
他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没再多说,跟王驼子约好时间,便坐车往杉树湾开去。
车到村头遇到了李娭毑家隔壁的赵叔,江亦哲叫停车后,连忙给赵叔敬上烟。
赵叔叫赵国强,是村里最没存在感的支书兼村长。杉树湾本就地处城乡结合部,地早分了,不用天天计工分,村里又挨着派出所,有事大伙都往派出所跑。余下的无非是张家的牛在王家门口拉了屎,李家的狗咬了钱家的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都不好意思劳动他出面。
赵国强乐呵呵接过烟点上:“我说几天没瞧见你,原来是被老爷子抓了壮丁了。”
江亦哲笑了笑:“叔,不带你这么精明的,瞧一眼就知道啥事。”
赵国强呵呵一乐:“这马屁拍得舒服,叔喜欢。你这赶回来,是去孙婶家喝喜酒吧?”
“啥?”江亦哲一愣,“孙婶家闺女今天出嫁?”
“回门酒。”赵国强解释道,“出嫁那天你和老爷子一早就出门了,三天回门,今天正好摆酒。”
一个魁伟的青年推着车走了过来,江亦哲有印象,是赵国强的大儿子赵健康,百万大裁军中光荣退伍的战士,去年才回地方。
江亦哲笑眯眯递过烟:“健康哥,好久不见,你们这是去哪?”
赵健康支支吾吾没吭声,赵国强叹口气说道:“也没啥丢人的,我们去场部找关系,看看能不能给他找份像样点的工作。”
江亦哲不解:“怎么了?健康哥不是分配了工作吗?”
赵国强气鼓鼓道:“那算什么工作啊,民兵队长!现在一年就练几天,打几枪就完事,大小伙子总不能这么浪费了吧?”
江亦哲点头附和:“对,赵叔您说得太对了。健康哥你也别急,万一场里没好工作,咱哥俩聊聊,搞不好能整份好事。”
“那感情好!”赵国强推了推赵健康,“你看人家小哲,能说会道的,你天天待在家都待傻了。”
江亦哲搂住赵健康:“健康哥是实诚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要怪啊,得怪部队把他训练得太好了。对了健康哥,你以前啥兵种,哪支部队复员的?”
赵健康尴尬地摇摇头:“小哲,对不起,我不能说。”
江亦哲立马点头:“没事健康哥,我懂纪律。改天来我家,我拿老爷子的好酒给你喝。”
赵健康呵呵一笑:“行,一定来。”
赵家父子刚准备走,就被江亦哲拉住了:“叔,我有个事得问你,为啥村里人都分了地,就我和老爷子没有?”
赵国强脸一下就红了,搓着手道:“小哲啊,这事也不能全怪叔不地道,主要是你们爷俩落户村里时间太短,当年分地按老户排,好地自然轮不到你们。”
江亦哲连忙摆手:“叔,我没怪你。以前我一门心思念书,压没心过地的事,这不现在毕业了,才想起我也该有份地。我就问问,我的地在哪儿,不管好坏,有块就行。”
赵国强这才松了神色,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头:“就那儿。小哲啊,是叔对不住你,村里本来土地就紧张,好些地块还划进了城市规划,最后就剩那座山了。”
江亦哲当场愣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眉头拧起:“叔,我没听明白,你说的就是前头那座?光秃秃的那座山?整座山都是我的自留地?我想什么就能什么?”
赵国强尴尬地点点头,声音放轻:“没错,村里都有备案,只要不瞎折腾,你把山挖空了都没事。”
江亦哲心头一喜。这光秃秃的荒山全是好黄泥,就地取材烧砖再合适不过。现在到处都在建设,红砖紧俏,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路子。
江亦哲强压着激动,拿出烟敬上:“叔,这地我认了!荒山正好折腾,有备案手续齐全就成!”
赵国强愣了:“你真不嫌弃?这山荒得连草都稀稀拉拉……”
“荒山野岭才好放手!”江亦哲咧嘴笑,话锋一转,“叔,说真的,哪天我在山上挖到了金矿,村里人不眼红?”
赵国强手一挥:“这话说哪里去了,你看孙婶家把地挖成了鱼塘,去年收入好几千,村里哪个眼红了?小哲啊,叔今天给你拍脯保证,真要挖到了金子也是你的。”
赵健康在一边瓮声瓮气地说道:“爸,这个你保证不了,有规定,地下的所有矿藏和文物都是国家的。”
这句话可憋得赵国强不轻,红着脸道:“兔崽子,你爸好歹也是国家部,这还不清楚?”
江亦哲哈哈大笑,拍了拍赵健康的脯:“我健康哥可不是小白兔,是大英雄,只有立了大功的人和部队才会要求保密。”
这句话差点把赵健康的眼泪说出来。因为要保密,外头不知从哪里刮了一股邪风,说他犯了错误被部队开除,他解释不清,只能躲在家里生闷气,如今终于有人说句公道话。
江亦哲没多留意,又给赵国强敬上烟:“叔,这事我不瞒你,我还真想把这座山挖了办个砖厂,制砖机我都订好了。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帮我,我还想复读去考大学啊。”
赵国强点头道:“这也是个事啊,咱们村出个大学生不容易,可不能耽搁了。”深吸一口烟后说:“这事我放心上了,我去给你找人。”
一旁的赵健康拉了拉江亦哲的手:“小哲啊,你看我去帮你行不行?砖厂平场地、搭窑棚、守场子的活都可以交给我。”
没等江亦哲回答,赵国强摆了摆手:“你不行,不行,你好歹是有编制的人,怎么好意思去赚私人的钱?”
这话一出,众人全愣住了。
江亦哲一摆手说道:“这事好办,既让健康哥有事做有钱赚,还合理合法。”
赵国强自己掏出烟点上:“说说看,只要不是犯错误,叔都支持你。”
江亦哲笑着对赵国强说道:“叔啊,其实很简单,我们采取股份制,我出地出机器和村里联营,搞个村办企业不就行了?这样健康哥在自己村的企业工作不违规吧?赚了钱全村都有一份,也不会有谁眼红吧?”
赵国强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也说得过去。只是小哲你吃亏啊。你看你山是你的,又出机器,钱还分大家一份,叔心里有愧啊。”
江亦哲笑着说道:“叔啊,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全村人都是我的亲人,有啥不合理的?听我的没错。你不是要去场部吗?顺便把这事提一下,要行的话就把办厂的手续办了。至于股份怎么分,咱们自家人开个会,看大家伙的意见,您看成不?”
赵国强把烟头一甩:“行,这事叔给你去张罗,你安心学习就行。小哲啊,你这孩子仁义,叔佩服!”
江亦哲呵呵一乐:“瞧您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就拜托您了,我先去孙婶那道喜,您也早去早回,席上得敬您一杯酒。”
赵健康载着赵国强在欢笑声中而去。开车的周师傅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等赵家父子走后才开口:“老赵说的没错,小哲啊,这事做得真仁义。”
江亦哲笑道:“周哥你就别夸了。对了周哥,一起去尝尝我们杉树湾的酒席吧?正好老爷子没回,我得给他上份人情礼,这酒你就代他喝了。”
周师傅没有矫情,只说了一个字:“行。”
说话间,村口已飘来酒席的肉香,混着乡亲们的说笑声,平平静静,都是过子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