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吉。
宜嫁娶，宜纳采，宜安床。
天还没亮，南玥就被丫鬟们从床上挖起来。
春杏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铜盆、手巾、胭脂水粉，鱼贯而入。烛火点起来，照得满室通明。
“小姐，该起了。”春杏轻声唤她。
南玥睁开眼，还有些迷糊。
然后她想起今天是什么子，一下子清醒了。
沐浴。
更衣。
梳头。
上妆。
一通忙活下来，天已经大亮了。
南玥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人穿着大红嫁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凤凰牡丹，栩栩如生。凤冠戴在头上，珠翠环绕，沉甸甸的。脸上敷着脂粉，眉眼被细细描绘过，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是她吗？
“小姐真好看！”春杏在旁边赞叹，眼睛亮亮的，“王爷看了肯定挪不开眼！”
旁边几个小丫鬟也跟着点头，一脸羡慕。
南玥忍不住笑了。
“就你会说话。”
春杏嘻嘻笑。
“奴婢说的是实话！小姐您自己照照镜子，这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看的新娘子！”
南玥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母亲的信。
戴上它，就像娘陪在你身边。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步摇，心里暖暖的。
母亲，你看到了吗？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迎亲的队伍来了！”有人喊。
南玥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春杏手忙脚乱地给她盖上盖头。
眼前一片红。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见声音。
脚步声。
说话声。
笑声。
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妹妹！”
是苏景安的声音。
南玥隔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三哥的声音在发抖。
“妹妹，三哥来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挤了进来。
苏景行的声音响起：“景安，你别挤。”
“我没挤！我就是想看看妹妹……”
“你挡着光了。”
“那你让我进去点……”
苏景川的声音沉稳地传来：“都别闹。让妹妹好好坐着。”
南玥忍不住笑了。
这四个哥哥，真是一点没变。
有人走到她面前。
南玥低头，从盖头底下看见一双靴子。
是大哥。
“妹妹。”苏景川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该走了。”
南玥站起来。
眼前一片红，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跟着大哥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外走。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小姐慢点，门槛……”
“小心台阶……”
“盖头别掀……”
南玥被簇拥着，一路往前走。
走到府门口，鞭炮声忽然炸响，震耳欲聋。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一片寂静里，她听见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骨节分明。
“本王来接你了。”他说。
南玥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戴着红盖头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燥温暖，握得很紧。
像是怕她再跑掉一样。
花轿启动了。
南玥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鞭炮声、说笑声，心跳一直很快。
她想起三百年前。
那时候，他们成亲，也是这样热闹。
她穿着大红嫁衣，他骑着高头大马，三界来贺，万鬼朝拜。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后来她才知道，没有什么是一直。
但没关系。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等了。
花轿走了两刻钟，停了。
落轿。
轿帘掀开。
那只手又伸进来。
南玥握住，被他牵着走出轿子。
眼前还是红彤彤的一片，但透过盖头，她能看见王府大门的轮廓。
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他们并肩走进去，一路穿过重重院落。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萧夜宸一概不理，只是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最后，停在正厅前。
南玥透过盖头，隐约能看见里面坐满了人。
最上首是空着的两把椅子——萧夜宸父母早逝，今高堂之位空悬。
司仪的声音响起，洪亮而庄重：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门外。
南玥跟着他，深深一拜。
天地为证。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对着空椅子，又是一拜。
母亲，你看到了吗？
你女儿今天出嫁了。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
南玥低着头，透过盖头的缝隙，能看见他的靴子，能看见他的衣摆，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也在紧张吗？
她微微抬起头，隔着红盖头，对上他的目光。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一直在看她。
两人对拜。
“送入洞房——”
就在这一瞬间——
“轰！”
几道黑影从人群中暴起，直扑新人！
南玥心头一凛。
来了。
萧夜宸眼神一冷，抬手一挥，一道光幕护住两人。
与此同时，四周埋伏的护卫蜂拥而上，与那些黑衣人战成一团。
宾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正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掀翻了桌子，有人撞倒了椅子，有人尖叫着往外跑。
南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盖头还盖着，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那些黑衣人的气息，那些鬼兵的煞气，那些刀剑相撞的声响。
“别怕。”萧夜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如常。
南玥点头。
“不怕。”
那些黑衣人冲不过来，被护卫一个个拿下。
突然，一道更强烈的气息从门外袭来。
阴冷，暴戾，带着冥界最深处的煞气。
南玥心头一凛。
是他。
血红长袍，惨白的脸——
转轮王的化身。
他看着两人，冷笑。
“仙帝，今就是你的死期！”
萧夜宸看着他，目光冷淡如霜雪。
“就凭你？”
转轮王没说话，抬手一挥——
无数黑影从他身后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不是普通的鬼兵。
是冥界的精锐。
是转轮王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死士。
萧夜宸把她护在身后。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
南玥抬手，掀开盖头。
红色的绸缎从眼前滑落，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见那些黑影，看见转轮王，看见萧夜宸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然后她笑了。
“我不怕。”她说。
她抬手，掐了一个诀。
刹那间，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那是冥界之主的气息。
那是执掌生死、判六道轮回的威严。
那是三百年前，让三界臣服的力量。
转轮王脸色大变。
“你——你觉醒了？！”
南玥看着他，目光凛然如霜。
“转轮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见了本座，还不跪下？”
那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仿佛从天外降临。
转轮王身子一晃，险些跪倒。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
“你……你还没完全觉醒……”他喘着气，声音都在发抖，“吓不到我……”
南玥冷笑。
“是吗？”
她抬手，虚虚一抓。
转轮王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去。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南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以为我还是三天前的我？”
三天前，她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三天后，她在王府，在萧夜宸的帮助下，觉醒了一部分记忆和力量。
虽然只是一部分。
但对付他的化身，够了。
她松开手。
转轮王“砰”的一声跌倒在地，狼狈不堪。
那些冥界精锐面面相觑，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南玥扫了他们一眼。
“还不跪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哗啦”一声，那些精锐跪了一地。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转轮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萧夜宸走过来，握住南玥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微微发抖。
强行调动力量，还是太勉强了。
“没事吧？”他低声问。
南玥摇摇头。
“没事。”她说，声音有些虚，“就是有点累。”
萧夜宸扶住她。
“剩下的交给我。”
南玥点头，靠在他身上。
远处，四个哥哥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都是焦急。
“妹妹！”
苏景安第一个冲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南玥摇头。
“没事。”
苏景安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转轮王，狠狠踢了一脚。
“让你欺负我妹妹！”
转轮王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苏景行拉住他。
“行了，别打了。让王爷处置。”
苏景安又踢了一脚，这才罢休。
苏景川看着满地跪着的黑衣人，眉头紧皱。
“这些人怎么处理？”
萧夜宸淡淡道：“先关起来。等成亲之后，慢慢审。”
苏景川点头。
“好。”
护卫们上前，把那些黑衣人一个个押下去。
转轮王被两个护卫架着，拖了出去。
经过南玥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
“主人……”他开口，声音沙哑。
南玥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悔恨和痛苦。
“我真的……”他说，“没有想害您……”
南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转轮王低下头。
他被拖走了。
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们被请回来，继续观礼。
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但婚礼还得继续。
司仪擦了擦汗，声音还有点抖：
“夫妻对拜……已经拜过了，接下来——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萧夜宸牵着南玥，往洞房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是苏景安带头喊的。
南玥脸红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萧夜宸扶着她在床边坐下。
“累不累？”
南玥摇头。
“还好。”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抬手，轻轻摘掉她头上的凤冠。
“重不重？”
南玥笑了。
“有点。”
萧夜宸把凤冠放在一边，又伸手，把她发间那支金步摇扶正。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南玥点头。
“嗯。”
萧夜宸看着那支金步摇，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爱你。”他说。
南玥眼眶一热。
“我知道。”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红烛静静燃烧，光影摇曳。
过了很久，萧夜宸开口。
“饿不饿？”
南玥一愣，然后笑了。
“有点。”
萧夜宸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过来一盘点心。
“先垫垫肚子。”他说，“等会儿还有宴席。”
南玥接过点心，咬了一口。
是桂花糕。
甜甜的，软软的。
她忽然想起二哥说的话。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吃到都开心得眼睛弯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萧夜宸。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萧夜宸唇角微微扬起。
“你二哥说的。”
南玥眼眶又热了。
这个二哥，真是……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