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
南玥站在门边，看着窗前的男人。
他说，他是她等了三百年的人。
她应该觉得荒唐，应该把他赶出去，应该喊人进来把这个擅闯内宅的登徒子抓起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像看着一件丢失了太久太久、本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疼。
“三百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今年才十五。”
萧夜宸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你……”南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你到底是谁？”
“萧夜宸。”他说，“当朝九王爷。”
南玥一愣。
九王爷？
那个战功赫赫、权倾朝野、传说中不近女色的战神九王爷？
她想起城门口那惊鸿一瞥，想起茶楼上那道清冷的目光。
原来是他。
“九王爷深夜闯进臣女闺房，”她抬眼看他，“传出去不怕坏了名声？”
萧夜宸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本王的名声，”他说，“早就坏了。”
南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
“你说你知道我母亲的事，”她懒得跟他绕弯子，“你知道什么？”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
“你母亲林婉娘，出身江南林家，嫁入镇国公府后育有四子一女。”他顿了顿，“她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南玥说，“被人害的。”
“你知道是谁？”
“继夫人周氏。”
萧夜宸摇头：“周氏只是个动手的。真正想要你母亲命的，另有其人。”
南玥瞳孔微缩。
“谁？”
萧夜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她：“你知道你母亲是什么人吗？”
南玥一愣。
母亲……不就是江南林家的闺秀吗？
萧夜宸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林婉娘，”他说，“不是普通人。”
他走近一步，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出身江南林家不假，但林家不是普通的书香门第——林家的女儿，世代供奉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轮回镜。”
南玥心头一跳。
轮回镜？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轮回”二字入耳，莫名让她心口发紧。
“轮回镜是什么？”
“上古神器。”萧夜宸看着她，“据说能照见前世今生，能开启轮回之门。林家的女儿，代代都是轮回镜的守护者。”
南玥攥紧了袖子。
“那我母亲……”
“你母亲是那一代唯一的守护者。”萧夜宸说，“她嫁入国公府后，轮回镜也跟着她进了府。”
南玥脑子转得飞快。
“有人想抢轮回镜？”
萧夜宸点头。
“周氏背后的人，真正的目的不是害死你母亲，而是拿到轮回镜。你母亲不肯交出来，他们才下了手。”
“那轮回镜现在在哪儿？”
萧夜宸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说，“你母亲临终前把它藏了起来。这些年，那些人把国公府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南玥忽然想起母亲留给她的那封信。
信上只说了玉锁和三生堂，没提轮回镜。
母亲为什么不说？
是不想让她卷进来，还是……
“你在想，”萧夜宸看着她的眼睛，“你母亲为什么没告诉你。”
南玥抬眼看他。
这个人，怎么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因为她知道，”萧夜宸说，“就算她不告诉你，你也会找到的。”
“为什么？”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海。
“因为你是她的女儿。”他顿了顿，“也因为，你不是普通人。”
南玥心头又是一跳。
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我是什么人？”她问。
萧夜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南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你信不信前世今生？”
南玥怔住。
前世今生？
她想起自己那些“天生就会”的本事——画符、、收魂、超度，无师自通，仿佛刻在骨子里。
她想起自己有时候会做的梦——梦里是无边的黑暗，是千千万万的鬼魂，是她高高坐在上面，俯视众生。
她从来没细想过这些。
现在被他这么一问，那些念头忽然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萧夜宸又走近一步。
这一次，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三百年前，”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腔里震出来，“三界大劫，妖魔联手入侵。冥界之主自爆神魂，镇压魔渊裂缝，护住了三界安宁。”
南玥听着，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在说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故事。
“那个人，”萧夜宸看着她，一字一句，“是我的妻子。”
南玥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本说不出话。
萧夜宸抬起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眶微红。
“三百年，”他说，“我等了你三百年。”
南玥愣愣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如霜雪，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得像是要溢出来。
她应该不信的。
这些话说出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疯话。
可她信。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
因为她也有那种感觉——那种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感觉。从醒过来那天起，心里就空着一块，不知道缺了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缺的是他。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记得。”
萧夜宸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落在她头顶。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够了。”
南玥鼻子一酸。
这人有毒。
明明才见第三面，明明应该警惕他、怀疑他，可被他这样看着，她心里那堵墙就一点点塌了。
“轮回镜的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些，“你知道多少？”
萧夜宸收回手，神情恢复如常。
“我知道你母亲把它藏在一个只有你才能找到的地方。”他说，“但我不知道在哪儿。”
“为什么只有我能找到？”
“因为你是她的女儿。”萧夜宸看着她，“也因为，你是冥界之主。”
南玥脑子又“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萧夜宸看着她惊讶的表情，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你那些本事是天生的？”他说，“那是刻在你神魂里的。你上一世执掌幽冥千年，判人生死，定六道轮回——那些东西，忘不掉的。”
南玥整个人都懵了。
她是……冥界之主？
那个自爆神魂救了三界的阎王？
“等等，”她抬手按住太阳，“你让我缓缓。”
萧夜宸果然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南玥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你说我是冥界之主，”她看着他，“那你是谁？”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雪。
“天界仙帝。”他说，“你的夫君。”
南玥：“……”
她觉得自己今晚受的太多了。
“所以，”她艰难开口，“你是仙帝，我是阎王，我们三百年前是夫妻，然后我死了，你等了三年——”
“三百年。”他纠正。
“三百年，”南玥深吸一口气，“然后你现在来找我？”
萧夜宸点头。
“轮回镜的事，”他说，“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你是冥界之主，轮回镜是冥界之物。”萧夜宸看着她，“当年你自爆神魂，轮回镜也碎了一角。你母亲守护的那一面，是碎片之一。”
南玥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有人想集齐轮回镜？”
萧夜宸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轮回镜完整之时，可以重启轮回，逆转生死。”他说，“有人想用它复活不该复活的人，也有人想用它掌控轮回，纵三界。”
南玥懂了。
母亲被害，是因为有人想抢轮回镜碎片。
她被拐走，也许也是因为那些人以为她知道碎片的下落。
“那些人是谁？”
“天界和冥界都有。”萧夜宸说，“当年你陨落后，两界都乱了一阵子。有人趁乱叛变，想取而代之。我入世转世，一是为了陪你，二是为了揪出这些人。”
南玥看着他。
“你陪我入世？”
萧夜宸点头。
“你是为了救三界才陨落的。”他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轮回之苦。”
南玥心里那点酸软又涌上来。
这个人……
“那你现在是……”她打量他，“仙帝还是王爷？”
“都是。”萧夜宸说，“仙帝的神格还在，只是封着，可以用的时候需要解开。王爷的身份，是方便在人间行事。”
南玥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你今晚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萧夜宸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盯着你们府里的那些人，”他看着她，“今晚会有动作。”
南玥心头一凛。
“什么意思？”
“你抓了刀疤刘，关了周氏，打草惊蛇了。”萧夜宸说，“背后的人坐不住，今晚会派人来灭口——灭周氏的口，也灭你的口。”
南玥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萧夜宸一把拉住她。
“你去哪儿？”
“我去保护周氏！”南玥说，“她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来不及了。”萧夜宸说。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周氏的院子。
南玥甩开他的手，冲出门去。
萧夜宸跟上她。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周氏的院子，就看见院门大开，守门的婆子倒在血泊里。
南玥冲进正房——
周氏躺在床上，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断了气。
床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正收回手中的软剑。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容貌艳丽，眼角一颗泪痣。
她看见南玥，又看见南玥身后跟进来的萧夜宸，脸色一变。
“仙帝？！”
萧夜宸眼神一冷。
那女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把暗器，然后转身撞破窗户，往外逃去。
萧夜宸要追，南玥拦住他。
“我去。”
她闭上眼睛。
片刻后，四周忽然阴风阵阵，温度骤降。
那女人刚翻上墙头，忽然身子一僵——
她面前，不知何时多了无数道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脸，只有轮廓，密密麻麻，把整面墙都堵死了。
女人脸色大变：“鬼兵？！怎么可能——她还没觉醒，怎么可能调动鬼兵——”
话音未落，那些黑影一拥而上。
女人惨叫一声，从墙头跌落。
南玥睁开眼，脸色有些白。
萧夜宸扶住她：“强行调动冥界之力，会伤身的。”
南玥摇摇头，看向那个被鬼兵按在地上的女人。
“你是谁？”她走过去，“谁派你来的？”
女人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喃喃道，“也对，转世之后，记忆会被封存……”
南玥皱眉：“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忽然笑了。
笑得诡异。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轮回镜不止一块。你母亲那块，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的，早就落在我们手里了。”
南玥心头一沉。
“你想复活谁？”
女人看着她，目光变得古怪。
“你猜。”
说完，她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死了。
服毒自尽。
南玥蹲下查看，那女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站起来，看向萧夜宸。
“你认识她？”
萧夜宸点头。
“冥界的人。”他说，“当年是你手下的鬼将之一。”
南玥沉默了。
她手下的鬼将，如今要来她。
“那些人……”她开口，“有多少叛变了？”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沉静。
“很多。”他说，“所以我才要陪你一起回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四个哥哥带人赶到了。
萧夜宸看她一眼：“我先走。”
南玥点头。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看着她。
“明天，”他说，“我来提亲。”
南玥一愣：“什么？”
萧夜宸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苏景川带着人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床上的周氏，脸色铁青。
“妹妹！你没事吧？”
南玥摇头。
“没事。”
她看着萧夜宸消失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
提亲？
他来真的？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府嫡女苏氏南玥，赐婚九王爷萧夜宸为正妃，择吉完婚。
满府哗然。
四个哥哥冲进她院里，苏景安第一个嚷嚷：“妹妹！那个九王爷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见过你！”
苏景行冷静些：“妹妹别怕，你要是不愿意，二哥去跟皇上说——”
苏景川沉吟：“九王爷这些年不近女色，怎么突然……”
苏景明默默递过来一张纸条。
南玥接过一看，上面是萧夜宸的字迹：
“等我。”
她捏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四个哥哥齐齐愣住。
苏景安小心翼翼问：“妹妹……你认识他？”
南玥点点头。
“认识。”
“什么时候？”
“昨晚。”
四个哥哥：“……”
昨晚？！
他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苏景安急得跳脚：“妹妹你说清楚！他又没有欺负你！三哥去找他算账——”
南玥按住他。
“他没欺负我。”她顿了顿，“他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四个哥哥面面相觑。
三百年？
妹妹在说什么？
南玥没解释。
她只是捏着那张纸条，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