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成亲,只剩一天。
整个国公府都在忙碌。
大红灯笼挂满了廊檐,喜字贴得到处都是,下人们进进出出,脚不沾地。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是明天宴席上要用的菜色在提前准备。账房先生拿着礼单来回穿梭,嘴里念念有词,核对着一项项繁琐的礼节。
南玥却被四个哥哥勒令“什么都不许”,只能坐在屋里发呆。
她靠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白玉莲花簪,轻轻摩挲。
明天,她就要嫁给萧夜宸了。
三百年前的夫妻,三百年后再次成亲。
想想真有些不可思议。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看着院子里那丛海棠,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四个哥哥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们烦。
现在却舍不得了。
“妹妹。”
苏景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平时轻柔些,像是怕惊着她。
南玥回头,看见二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那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的漆都磨得发白,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是什么?”
苏景行把盒子放在她面前,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母亲留下的。”他说,声音有些低,“前两天整理库房找到的。上面写着‘吾儿玥儿亲启’。”
南玥心头一动,手指抚过盒盖上的刻字。
那字迹她认得。
和墨竹居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金步摇。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处有些卷翘,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但纸张平整,没有折痕,可见保管的人有多用心。
南玥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吾儿玥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娘想亲口告诉你,但来不及了,只能写下来。
你出生那天,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她看着你,泪流满面。她说,谢谢你替我照顾她。娘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个女子,是你前世的神官,她转世成了娘,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玥儿,你不是普通人。娘知道。娘也知道,你将来要面对很多艰难的事。但娘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娘的女儿,永远是。
这些年,娘一直在想,等你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娘一样喜欢海棠?会不会像你爹一样倔脾气?会不会……记得娘?
这支金步摇,是娘的嫁妆。当年你外婆给娘的时候说,这是林家的传家之物,一代代传下来,每一代的新娘子都戴着它出嫁。娘一直想等你出嫁那天,亲手给你戴上。
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了。
但没关系,我的玥儿会戴着它,漂漂亮亮地出嫁。就像娘当年一样。
戴上它,就像娘陪在你身边。
好好活着,我的玥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娘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母 绝笔”
南玥读完信,已是满脸是泪。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母亲躺在床上,病得那么重,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这封信。写完了,小心地折好,放进盒子里,叮嘱身边的人:“等玥儿出嫁那天,交给她。”
母亲等不到那一天。
但母亲的信,等到了。
苏景行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妹妹,”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母亲一直在等你。”
南玥点点头,拿起那支金步摇。
金丝编成的凤凰,嘴里衔着一颗红宝石,工艺精湛,流光溢彩。凤凰的翅膀微微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她轻轻抚摸那些细密的金丝,想象着母亲出嫁那天,戴着它是什么模样。
一定很美。
她把金步摇在发间。
沉甸甸的。
就像母亲的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谢谢二哥。”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
苏景行摇摇头。
“是母亲留给你的。”他说,“要谢,就谢母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母亲要是知道你今天这么好看,一定会高兴的。”
南玥看着他,忽然笑了。
“二哥,你也会说好听的话了?”
苏景行别开眼,耳朵微微发红。
“实话。”他说,“我去看看前院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完,匆匆走了。
南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这个二哥,平时话不多,心思却最细。他知道她需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离开。
有这样哥哥,真好。
苏景行走了。
南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红灯笼,心里百感交集。
明天,她要出嫁了。
母亲,你看到了吗?
你女儿今天,真的很漂亮。
下午的时候,苏景安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苏景川和苏景明。
三哥手里捧着一叠红纸,一脸兴奋。
“妹妹妹妹!我们来给你送压箱底的!”
南玥一愣:“什么压箱底的?”
苏景安把红纸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
“这是我们几个商量了一晚上写的!”他得意洋洋,“明天拜堂的时候,我们得好好难为难为那个王爷!”
南玥低头一看——
《难为新郎七十二问》
《拦门酒终极考验》
《妹夫入门必答题》
她:“……”
苏景川轻咳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是景安非要写的。”
苏景明默默开口:“我劝过。”
苏景安瞪他们:“你们昨晚不是也参与了!大哥你还说‘这个问得好’!”
苏景川的脸更红了。
南玥看着这四个哥哥,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前世。
那时候她是冥界之主,高高在上,执掌生死。身边也有无数人簇拥,但那些人是下属,是臣民,是敬畏她的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这几个哥哥一样,为了她出嫁的事忙前忙后,为了难为新郎熬夜写题,为了她受一点委屈就要跟人拼命。
这才是家人。
“三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你们别太难为他。”
苏景安瞪大眼睛:“还没嫁呢就护着了?”
南玥脸一红。
“我不是护着他……”
“你就是!”苏景安痛心疾首,“妹妹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景行在旁边悠悠开口:“她以前也不认识你。”
苏景安噎住。
苏景川忍着笑,正色道:“行了,别闹了。让妹妹歇会儿,明天还有得累。”
三个哥哥被赶走了。
苏景明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妹妹。”他说。
南玥抬头。
苏景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话少,每次开口都要想很久。
“那个……”他终于开口,“明天,别怕。”
南玥愣了一下。
苏景明继续说:“有我们在。”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些,耳朵尖红红的。
南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得化不开。
这个四哥,平时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说。可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递过来她要的东西。
刚才那句话,他大概想了一路吧。
晚上,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洒下一地清辉。
南玥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
明天,就是十五了。
月圆之夜,成亲之。
窗户忽然响了一下。
南玥转头,看见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轻轻推开窗棂。
然后,一个人影翻了进来。
玄色衣袍,清俊眉眼。
萧夜宸。
南玥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又翻墙?”
萧夜宸拍拍衣袍,面不改色。
“想你了。”
南玥脸微微一红。
“明天就成亲了。”
“等不了。”他说,走到她面前,“就想现在见你。”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哪里还有半点平里冷面王爷的样子。
南玥看着他,心里甜甜的。
“坐吧。”她说。
萧夜宸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远处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团团温暖的火焰。
“明天,”萧夜宸开口,“可能会很乱。”
南玥点头。
“我知道。”
“怕吗?”
南玥想了想。
“有一点。”她说,转过头看着他,“但有你在,就不怕了。”
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会护着你的。”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一次,谁也别想伤害你。”
南玥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和三百年前一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真好。
他还在。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月光洒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萧夜宸开口。
“今天收到你母亲的信了?”
南玥一愣。
“你怎么知道?”
萧夜宸唇角微微扬起。
“你二哥告诉我的。”他说,“他来王府找我,说了很多话。”
南玥惊讶:“二哥去找你了?”
萧夜宸点头。
“他说,让我好好待你。”他顿了顿,“说了很多遍。”
南玥鼻子一酸。
这个二哥……
“他还说什么了?”
萧夜宸想了想。
“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吃到都开心得眼睛弯起来。他说,你怕黑,晚上睡觉要点一盏灯。他说,你其实很爱哭,只是总忍着。”
南玥眼眶热了。
这些事,她都不记得了。
可二哥记得。
“他还说,”萧夜宸看着她,目光温柔,“让你别忍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有我们在,不用装坚强。”
南玥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萧夜宸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傻。”他说,“哭什么?”
南玥吸了吸鼻子。
“高兴。”她说,“就是高兴。”
萧夜宸笑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像羽毛拂过。
“明天,”他说,“我来接你。”
南玥点头。
“我等你。”
萧夜宸站起来,走到窗边,忽然回头。
“南玥。”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回来。”
南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傻瓜。”她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等我。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萧夜宸笑了笑,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南玥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影子渐渐远去,却好像永远留在她心里。
明天。
快了。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步摇,轻轻笑了。
母亲,你看到了吗?
那个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