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没接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骁的脸,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上抠出什么破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的秒针在"咔嗒咔嗒"地走。
"你带回来的安静?"老太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棺材板,"陆骁,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她苍老的手掌重重拍在茶几上,那张黑市悬赏令被震得跳了一下。
悬赏令上,一个模糊的人像轮廓清晰可见——正是陆骁的脸。
下面是一串令人胆寒的数字:五百万。
买命钱。
"五千万。"老太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赘婿,入赘苏家不过三个月,哪来的五千万?
金爷那笔钱,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赵天明那个蠢货现在躺在医院里神志不清,你倒是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陆骁,你是真当我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苏家上下都瞎了眼?"
她站起身,枯瘦的手指直指陆骁的鼻尖,拐杖重重顿地:"今天你要是交代不清楚这五千万的来历,就给我滚出苏家!
我苏家再落魄,也不养来历不明的野狗!"
话音落下,客厅两侧的屏风后走出几个人。
苏红袖脚步匆匆,面色苍白中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红,左腿还缠着绷带,显然伤口才处理不久。
她身后跟着两名保镖,神情凝重。
而另一侧,一个中年男人踱步而出,四十多岁模样,穿着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面皮白净,但眉宇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
他正是苏家老二苏建国,苏二叔。
"大哥走得早,苏家就剩我跟老太太撑着。"苏建国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目光在陆骁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茶几那份文件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红袖年纪轻,看人不准也正常。
但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苏老太君冷冷点头,拐杖又点了点那份压在悬赏令上的文件:"这是什么?"
陆骁没说话,只是将那份《财务亏空补足协议》从茶几上拿起来,慢条斯理地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净修长,动作从容得仿佛在翻一本无关紧要的杂志。
然后,他把文件递到苏老太君面前,食指落在最后一行签名处。
"老太君,"他声音平淡,"您看清楚这个签名。"
苏老太君眯起浑浊的老眼,凑近了些。
昏黄的灯光下,那行签名清晰可辨——苏建国。
而签名上方的条款内容更触目惊心:苏二叔名下三家关联公司,在过去两年间,利用苏氏集团"海盛养老社区"资金监管漏洞,先后挪用工程款项累计达三千八百万。
钱款去向不明,账目做成了死账。
"胡说八道!"苏建国脸色骤变,猛地扑上来就要抢那份文件,"这分明是伪造的!
老太太你别信他——"
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就被陆骁精准地架住了手腕。
陆骁没用力,只是用两手指扣住苏建国的脉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动弹不得。
"二叔别急。"陆骁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更精彩的。"
他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音频播放器已经就绪。
苏建国瞳孔骤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水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你什么?"
陆骁没理他,拇指按下播放键。
一段录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声音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发指:
"……只要除掉那个姓陆的,苏家抵押在城南那几间商铺,我可以做主折价转给你们……五百万?
太少了,八百万,一口价……他就是个废物赘婿,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录音里那声音,赫然就是苏建国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红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出青白色。
苏老太君的身体晃了晃,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苏建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从铁青转成灰白,最后涨成一种近乎病态的紫红。
"你……你……"老太君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枯瘦的手指着苏建国,"那是苏家的产业!
是你大哥留下的基业!
你拿去跟黑市换人命?!"
"老太太!
这是栽赃!
这是这个野种伪造的!"苏建国终于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他才是那个跟金爷勾结的骗子!
那五千万——"
"那四千五百万,是海外风投机构对苏氏集团的正式注资。"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
苏红袖往前迈了一步,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协议书拍在茶几上。
她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资金来源清晰合规,已通过外管局备案。"她语速极快,字字铿锵,"这笔钱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到账,专项用于填补'海盛养老社区'被挪用的资金缺口。
二叔,您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这笔窟窿,恰好就是三千八百万?"
苏建国的脸彻底垮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红袖冷笑,眼眶却微微泛红,"二叔,养老社区的业主,有三分之一是苏家的老人!
那是他们的养老钱!
你拿去买了什么?
买了城东那套三千万的别墅?
还是你儿子在国外赌桌上输掉的那两千万?!"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炸开。
苏老太君手中的紫檀木拐杖横扫而出,狠狠抽在苏建国的脸上。
苏建国惨叫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脸颊上瞬间浮起一道血红的印子。
"混账东西!"老太君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却依然咬着牙嘶吼,"我养了你四十年!
你就是这么回报苏家的?!"
她手中的拐杖再次举起,却被苏红袖轻轻拦住了。
","苏红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别脏了您的手。"
她转向身边两名保镖,声音陡然凌厉:"把苏建国从董事会除名!
冻结他名下所有关联账户!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我苏家的人!"
苏建国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陆骁。
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陆骁身上剜出几个窟窿来。
"姓陆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你给我等着……"
陆骁没看他。
他只是弯下腰,将茶几上那张黑市悬赏令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折了两折,然后手指翻飞,三下五除二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纸飞机的机头尖锐,机翼对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祥的灰白光泽。
他抬手,手腕轻轻一抖。
纸飞机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越过苏建国的头顶,越过两名保镖的肩膀,精准地落入了三米开外那个铜制垃圾桶里。
"噗"的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苏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客厅。
两名保镖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老太君颓然跌坐回沙发里,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她看了看苏红袖,又看了看陆骁,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疲惫和复杂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都出去吧。"
陆骁没有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
苏红袖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别墅大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凌晨四点的城市,灰蓝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陆骁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别墅区外的主路。
路灯昏黄,拉出他清瘦的影子。
衬衫依旧洗得发白,袖口的污渍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不起眼,但车牌号在月光下隐隐泛着特殊的荧光——那是警用车辆才有的反光涂层。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方正刚毅的脸。
陈警官,经侦大队队长,三十多岁,眉宇间带着常年办案留下的锐利和疲惫。
陆骁走到车窗前,没说话,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透过车窗缝隙,稳稳地塞了进去。
陈警官低头看了眼U盘,又抬眼看向陆骁。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都没有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默契,像是棋手在对弈间隙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陈警官收起U盘,发动引擎,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
陆骁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转身准备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别墅区对面的二楼阳台上,一个男人正举着望远镜,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男人按下了手机的录制键,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二叔,那姓陆的……刚跟警察接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继续盯着。"
陆骁抬头看了眼天色。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边最后一颗星正在隐没。
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系统推送的简讯:
【尊敬的客户,您名下尾号XXXX的账户已被司法冻结,详情请咨询发卡行。】
紧接着,又一条:
【尊敬的客户,您名下尾号XXXX的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第三条、第四条……
手机像是着了魔,在掌心里疯狂震动。
陆骁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风从街角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步伐从容地朝苏家别墅的方向走回去。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