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愣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像是一颗颗落下的棋子。
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陆骁身上,仿佛在等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一个笑话。
"慢着!"
苏二叔猛地站起身,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赘婿,也敢在老太君寿宴上闹事?
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几名保安应声而动。
"站住。"
苏老太君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陆骁,又落在赵天明身上,最终缓缓落座,"让他验。"
"老太君!"苏二叔急了。
"我说,让他验。"
苏老太君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如果验不出来,再轰不迟。"
苏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只能悻悻坐下。
赵天明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阻止,却又怕落人口实——毕竟此刻开口阻拦,反而像是做贼心虚。
就在这时,苏红袖回来了。
她手中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另一只手拿着一柄黄铜放大镜。
"给。"
陆骁接过东西,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喝茶。
他将放大镜放在一旁,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秋山问道图》从画架上取下,平铺在铺着红绸的长桌上。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古画鉴定有三看——看纸、看墨、看裱。
今天,我就从最基础的'纸'开始。"
他伸出食指,在碗中蘸了一滴清水。
然后,将那滴水精准地滴落在画纸的边角处。
"宣纸吸水,这是常识。
但不同年代、不同工艺的宣纸,吸水速度和吸水后的扩散形态完全不同。"
陆骁的声音像在讲课,不急不缓,"明代宣纸以青檀皮为原料,纤维细腻,吸水后墨迹会微微晕染,但扩散范围极小,边缘呈毛茸茸的自然过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滴水上。
水珠落在纸上,起初保持着圆润的形态。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水珠开始扩散,速度极快,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转瞬间便洇开了一大片。
"看到了吗?"陆骁站起身,指了指那片水渍,"扩散速度过快,边缘呈现清晰的硬边界——这是现代机制宣纸的特征。
真正的明代手工宣纸,吸水速率至少比这慢三倍。"
全场哗然。
"你胡说!"赵天明猛地站起身,"仅凭一滴水就能断定真伪?
简直是笑话!"
"急什么?"陆骁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才第一关。"
他拿起放大镜,将镜片对准画纸表面,然后缓缓移动。
"第二层装裱。"
陆骁的声音变得低沉,"任何古画在流传过程中,都会经过多次装裱。
真正的老画,装裱层之间会残留岁月的痕迹——灰尘、霉斑、纤维氧化。
但这幅画……"
他将放大镜递给苏红袖,"你闻闻。"
苏红袖接过放大镜,凑近画纸。
下一秒,她的眉头猛然皱起。
"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没错。"陆骁点头,"那是化学漂白剂的气味。
现代高仿工艺为了做旧,会用漂白剂处理纸张表面,使其呈现出自然的泛黄效果。
但漂白剂残留的气味,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才能完全挥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而这幅画的气味浓度——我推算它的实际制作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有宾客惊呼,"那岂不是……"
"岂不是刚出炉的赝品?"陆骁接过话头,嘴角带着一丝嘲讽,"赵少爷,你这'明代真迹',怕是连漆都没透吧?"
赵天明的脸彻底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说辞。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骁轻笑一声,"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幅画的'底子'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伸手握住画轴底部,准备进一步拆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然扑来。
"住手!"
周管家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嘶吼着冲向陆骁,双手直直伸向那幅古画——他的目标很明确,抢走画,毁掉证据。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画轴,便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手腕。
陆骁甚至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精准地扣在周管家的脉门处,力道不大,却让周管家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急什么?"陆骁的声音淡淡的,"戏还没演完呢。"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推——
周管家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撞进了苏二叔怀里。
两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哎哟!"苏二叔惨叫一声,被压得龇牙咧嘴。
而陆骁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他从画轴底部扯出了一层薄薄的夹层——那是用极细的丝线缝合在画轴内侧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
夹层被撕开的瞬间,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飘然落下。
苏红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她展开纸片,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担保书。
担保书上赫然写着——"苏红袖自愿以苏氏集团全部资产为担保,为赵天明提供三亿元融资信用背书。"
最刺眼的,是担保书末尾那个签名。
苏红袖。
笔迹一模一样。
"这……这是伪造的!"苏红袖的声音发颤。
"当然。"陆骁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问题是,如果今晚苏老太君收下了这幅'真迹',赵天明就可以拿着这份担保书,声称这是苏家在接受礼物时附带的诚意。
届时在法律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天明惨白的脸上。
"他完全可以凭此担保书,强行冻结苏氏集团的核心资产。"
死寂。
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老太君的手在颤抖,那是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她看向赵天明,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赵天明,"她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天明张了张嘴,冷汗顺着鬓角淌下。
他想辩解,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团滚烫的炭火。
苏红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她与赵天明之前签订的初步协议。
"赵天明,"她的声音恢复了往的清冷,"你用假画骗我苏家,用伪造担保书谋我苏氏产业——从今天起,你我两家,再无瓜葛。"
"撕拉——"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赵天明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可陆骁却并没有就此罢手。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幅赝品卷好,然后走到赵天明面前,将画递了过去。
"赵少爷,"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老友,"这幅画既然是你带来的,那自然应该物归原主。
不过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秋山问道图》的真迹,市场估价三千万。
你用一幅三个月的赝品冒充真迹,当众献给苏老太君——按照海盛市商业信誉损失赔偿条例,你至少得按真迹价格,赔偿苏家的精神损失和名誉损失。"
赵天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想讹我?"
"讹?"陆骁笑了,笑容温和却让赵天明后背发凉,"赵少爷,我这人最讲道理了。
三千万,对你赵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如果今天这事闹到警局——商业欺诈、伪造签名、蓄意侵吞他人资产……这罪名可不小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天明能听见。
"赵少爷,你是个聪明人。
三千万买个平安,还是去局子里蹲几年?
你自己选。"
赵天明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死死盯着陆骁,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可最终,他的肩膀还是垮了下来。
"……好。"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千万,我给。"
陆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身后突然传来赵天明阴恻恻的声音——
"陆骁,你别得意太早。"
陆骁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苏红袖身上。
那个女人正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得像是一潭深水。
陆骁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鱼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该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