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又转过整整七圈。
周五,晚八点零三分。
古墨斋的后堂比陆骁想象中更安静,也更冷。
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宣纸混合着松烟墨的苦香,但底下还藏着另一股味道——像深井里的水,带着挥之不去的气与阴凉。
引路的伙计无声退下,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将最后一点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后堂不大,约莫二十来平米,没有窗户。
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柜,柜门紧闭,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唯一的照明来自屋顶垂下的一盏白炽灯,灯罩是旧式的搪瓷款,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屋子中央一张宽大的红木长案。
案前已经站着一个人。
不是金爷。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用一块麂皮擦拭手里的放大镜。
他的背很驼,动作缓慢,擦得极其仔细,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镜片,而是刚出生的婴儿。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来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老木头。
陆骁没应声,目光扫过长案。
案上铺着一块黑色天鹅绒,绒布上并排躺着三卷画轴。
轴头是红木的,包浆温润,看起来年头不短。
画轴已经微微展开了一小段,露出画芯的开端部分——都是雪景,都是寒林,都是远山淡影。
三幅画,乍看之下,几乎一模一样。
老头终于转过身。
他很瘦,脸颊凹陷,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蜡黄。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像两枚擦得锃亮的钉子。
“金爷说,来了个懂行的后生。”王老放下放大镜,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案上的画轴,“规矩很简单。三幅《江山雪霁图》,只有一幅是北宋燕文贵的真迹。三分钟,找出真的那幅。”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形成一个刻薄的弧度。
“找错了,或者找不出来——”王老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按道上的规矩,冒充高人,断两手指。不过金爷慈悲,只要你一右手食指,留着以后还能端碗吃饭。”
堂内死寂。
只有头顶白炽灯的钨丝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像夏夜蚊蚋的垂死挣扎。
陆骁的目光从王老脸上移开,落到那三卷画轴上。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微微侧过头,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空气里的味道更复杂了。
墨香、气、旧木头的气味、王老身上淡淡的膏药味,还有……画轴。
他走到长案前,脚步很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王老抱起胳膊,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只自己走进笼子里的麻雀。
陆骁没有碰画芯。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展开的雪景山石。
他的目光,落在画轴的侧面——那截露出来的红木轴头上。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用手掌去握,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极轻、极慢地,去拨弄轴头最顶端那个小小的圆形封盖。
封盖是旋进去的,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陆骁的指甲顺着那道缝隙,极其小心地探进去,往外一挑。
“咔。”
一声轻响,封盖被挑开了半毫米。
王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陆骁收回手,抬起头,看向王老。
“冰水。”他说。
王老愣住了。
“什么?”
“一盆冰水。”陆骁重复,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菜,“再要一块净的白布。棉的,不要化纤。”
王老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一声:“玫瑰!”
门开了。
玫瑰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早上的运动装,穿了一身黑色的缎面旗袍,开衩很高,行走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
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浮着几块晶莹的冰碴。
另一只手里搭着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棉布。
她将铜盆和白布放在长案一角,目光在陆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站定,双手环,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王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故弄玄虚。”
陆骁没理他。
他拿起其中一幅画轴,握住轴身,将那一端的红木轴头,缓缓地、完全地浸入了冰水之中。
水面浮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冰块轻轻碰撞着轴头,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王老嗤笑出声:“怎么?想用冰水验纸?年轻人,宋画的纸绢历经千年,早就‘熟透’了,冷水热水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一股味道,正从铜盆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很淡,起初几乎被冰水的凉意掩盖,但随即变得清晰——那是一股清冽的、带着微苦药香的木质气息。
沉香。
不是普通的沉香,而是混杂了某种陈年药材的、极其特殊的沉香气。
陆骁将轴头从水中提起,水珠顺着光滑的红木表面滚落。
他拿起那块白布,将轴头包裹住,轻轻吸水分,然后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燕文贵晚年患腿疾,需常年以药酒浸足。”陆骁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堂里响起,清晰,冷静,“他有个习惯,作画所用的画轴,尤其是保存得意之作的轴头,会一并浸入他特制的药酒中。药酒配方已不可考,但主料是海南沉香、老山檀,还有几味活血化瘀的中药。浸泡时间长达数月,让药性完全渗入木质纤维。”
他抬起眼,看向脸色逐渐僵硬的王老。
“这种药酒浸泡过的轴头,在常温下气味极淡,几乎无法察觉。但在低温环境下——”他指了指铜盆里正在融化的冰水,“药物中的挥发性成分会加速析出,产生一种独特的、混合了沉香与药材的冷香。”
陆骁将手里这幅画的轴头,轻轻放回天鹅绒布上。
然后,他如法炮制,将另外两幅画的轴头,也依次浸入冰水,取出,嗅闻。
没有气味。
除了木头沾水后的气,什么都没有。
陆骁拿起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王老惨白的脸,最后落在玫瑰似笑非笑的嘴角上。
“三幅都是赝品。”陆骁说,“做旧的手法很高明,纸、墨、印泥的年代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画工也有七八分燕文贵的神韵。可惜,‘老气’只做到了眼睛能看的部分,却忘了鼻子能闻的部分。”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真迹的轴头,浸过冰水后,香气至少能持续一盏茶的时间。而这三幅——只有木头泡水的味儿。”
后堂里落针可闻。
王老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戳穿伪装后的、生理性的颤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啪。”
缓慢而清晰的击掌声,从长案后方那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传来。
屏风上的“渔樵耕读”图案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中等,不胖不瘦,面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书卷气。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核桃转动的“咯咯”声,规律而沉稳。
但他的眼睛,透过薄薄的镜片看过来时,却让陆骁想起了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幽冷,看不见一丝光。
金爷。
海盛市黑市真正的无冕之王。
“精彩。”金爷开口,声音平和,像在点评一幅字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香’这个角度破局,陆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他走到长案前,伸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三卷画轴,动作像在摆弄玩具。
“这三幅,确实是我刚出的‘新货’。”金爷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纹路,“墨是新墨,纸是新纸,做旧的师傅手艺不错,但也就骗骗拍卖行那些只信仪器的专家。陆先生这样真正懂‘味道’的行家,一眼就看穿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更深层次的评估。
“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考你。”金爷说,“我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陆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需要一份流传记录。”金爷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哄般的循循善诱,“不是普通的记录,而是要能瞒过苏富比、佳士得那些顶尖拍卖行的仪器检测,能上溯到明清收藏大家,甚至宋代宫廷旧藏的——完美序跋。”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陆骁更近了些。核桃在掌心转动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你能做到。”金爷盯着陆骁的眼睛,“赵昆那点破账你能翻出来,赵天明海外几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你能摸清楚,区区一份古画的流传记录,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陆骁终于开口:“报酬。”
金爷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
“你帮赵天明做事,他给你五千万,还是画饼?”金爷摇了摇头,“我给你一个更实在的价码。这件事成了,苏家欠外面的所有烂账,我帮你平一半。另外,赵昆手里那批货的完整清单和入境记录,我双手奉上。”
他顿了顿,看着陆骁毫无波澜的脸,又加了一句:“当然,还有你真正想要的——《枯木怪石图》现在的位置,以及它经手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后堂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王老粗重的呼吸声,和玫瑰旗袍下摆轻微的摩擦声。
陆骁的目光,从金爷脸上移开,落回长案上。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三幅画,而是从案角的笔筒里,随手抽出了一支毛笔。
笔是普通的狼毫小楷,笔杆是廉价的塑料,笔头开叉,蘸墨的毛锋早就秃了,一看就是伙计平时用来记账的货色。
陆骁捏着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他俯下身,就着案上那三幅赝品中其中一幅展开的部分,在画面右下角,那片留白的雪地上,随手添了一笔。
只有一笔。
枯墨,飞白,像一道被寒风折断的残枝,又像一片飘零坠落的残叶。
突兀,残破,却又与整幅雪景寒林的意境诡异地融为一体,仿佛那片残叶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千年的时光磨损了,如今才被重新点破。
王老瞳孔骤缩。
玫瑰微微直起了身子。
金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凝重的审视。
陆骁放下那支秃笔,抬起头,目光穿过昏黄的光线,直视金爷。
“流传序跋,我可以做。”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做得比真的还真,每一个印章的印泥成分、每一处题跋的笔触习惯、每一段著录的纸张年份,都会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的话:
“我甚至能让赵天明——亲自带着重金,来买你这幅‘真迹’。”
金爷手里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陆骁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目光掠过屏风后那片更深的阴影,像是穿透了厚重的木雕,看到了后面某个隐藏的空间。
他的嘴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
“不过,在谈具体怎么‘造’之前,”陆骁说,“我想先看看,金爷你‘造船’的船坞,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