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你给我出来!”
苏红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劈开了古墨斋后堂凝滞的空气。
她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带着四名身材高大、穿着黑色西装的苏家保镖,如同一阵寒般涌入。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赵天明正沉浸在获得至宝的狂喜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将怀里的紫檀木盒抱得更紧。
待看清来人是苏红袖,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恼羞成怒取代:“苏红袖?你发什么疯?这里也是你能闯的地方?”
“我发疯?”苏红袖冷笑,目光扫过地上敞开的、空空如也的手提箱,又落在赵天明死死护着的木盒上,声音陡然拔高,“赵天明,你动用的那五千万,是不是从‘海盛三期’抵押款里挪出来的?!那笔钱下周就要到期偿还我们苏家的债务!你敢私自动用买这种来路不明的黑货?!”
此言一出,后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金爷盘核桃的手停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玫瑰悄无声息地退向墙边阴影处。
赵天明脸色一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钱!跟款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查查账户流水敢吗?!”苏红袖上前一步,气势人,“那笔抵押款的监管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专项用于偿还苏氏债务,任何挪用都构成商业欺诈和背信!赵天明,你完了!”
“你——!”赵天明被噎得气血上涌,他确实动用了那笔受监管的钱,此刻被当众揭穿,又急又怒。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紫檀木盒,像是举着一面护盾,又像是炫耀最后的王牌:“我完了?我看要完的是你们苏家!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他“啪”地打开盒盖,将那方古意盎然的绢本残页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癫狂的得意:“《枯木怪石图》真迹残页!赵昆老爷子寻遍天下未得的宝贝!有了它,别说吞并你们苏家的债务,就是整个海盛市的古玩话语权,都得重新洗牌!我这是为赵家立下不世之功!你那点破债务,算个屁!”
残页在灯光下静卧,墨色沉郁,绢丝温润,散发着一种跨越时空的静谧力量。
苏红袖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收缩。
她虽不精鉴定,但也听过《枯木怪石图》的名头,更清楚它对赵昆那种附庸风雅的老派人物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
她心头一沉。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从紫檀屏风的方向传来。
“东西是真是假,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金爷说了算。”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陆骁从屏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身形清瘦,与这满室的紧张对峙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赵天明手中的残页上,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陆骁?”赵天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你个吃软饭的废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滚一边去!”
苏红袖也看向陆骁,
陆骁没理会赵天明的嘲讽,径直走到后堂中央,停在金爷那张长案前。
他转向苏红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苏总,既然赵少坚称此物为真,价值连城,又涉及苏家债务资金,不如就在此,请在场诸位做个见证,验明正身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我也是苏家的人。”
最后那句“苏家的人”,他说得平淡无波,却让苏红袖心头莫名一颤。
赵天明则是被这“赘婿”公然以苏家身份自居的口吻激怒了,加上急于证明自己这宝物的价值以压过挪用公款的丑闻,立刻吼道:“验就验!怕你不成!金爷手下的玫瑰小姐刚刚用光谱仪和碳14都验过了,千真万确的宋代绢本古墨!你个土包子懂个屁!”
金爷此刻也回过神来,脸色沉凝。
事情发展有些失控,但他自信残页毫无破绽,陆骁这个“作者”此刻跳出来,难道想自曝?
他按捺住立刻叫人把陆骁和苏红袖都“请”出去的冲动,想看看陆骁到底要做什么。
他朝玫瑰递了个眼色,玫瑰微微颔首,手悄然探入了腰侧衣襟。
“光谱和碳14,验的是材质年代。”陆骁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什么专业仪器,而是一支黑灰色的、约巴掌长的强光手电筒,外壳有些磨损,看起来就像夜市地摊上几十块钱的货色。
他拇指一推开关。
“嗡——”
一声低沉的电流启动音后,手电头部透出的不是普通的白炽黄光,而是一片浓郁、冰冷的深紫色光晕,将他修长的手指照得泛起幽幽的、非人的冷色。
大功率紫外线灯!
在场懂行的金爷和玫瑰,瞳孔骤然收缩。
赵天明也愣住了:“你……你拿个破紫光灯什么?”
陆骁没答话,只是手持紫外线灯,一步步走向赵天明。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抱着木盒的赵天明下意识想后退,却又强撑着站稳。
“别动。”陆骁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抬起手腕,将那片紫得发黑的光斑,稳稳地投射在赵天明手中那幅残页的右下角——石阴影处,那片看似自然留白的区域。
紫光笼罩下,绢本的荧光反应均匀而古旧,符合年代特征。
一秒,两秒……
就在赵天明嘴角再次勾起不屑的冷笑,准备再次嘲讽时——
异变陡生!
在那片紫光聚焦的阴影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冷蓝色荧光,如同暗夜中突然睁开的之眼,骤然亮起!
不,不是一个点。
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由两个交叉的英文字母“L”和“X”组成的缩写印记!
边缘锐利,线条规整,带着与古雅画面格格不入的、机械般的现代工业精确感,在紫光下散发着不容错辨的冷蓝荧光!
它太小了,太隐蔽了,肉眼在正常光线下绝无可能发现。
但在高强度、特定波长的紫外线直射下,无所遁形!
后堂内,瞬间死寂。
赵天明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如同瞬间冻裂的石膏。
他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那行突然出现的、散发着不祥蓝光的印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红袖距离最近,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荧光印记的样式……本不是古代任何已知的收藏印或鉴藏章!
她猛地想起陆骁曾经随口提过的一种现代防伪技术……
“这是……”她失声喃喃,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这是2023年‘泾县红星宣纸厂’内测批次专用的防伪荧光码!我上个月刚在他们的打假报告里见过!一模一样!”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赵天明脑子里炸开。
泾县红星宣……2023年内测码……防伪……
他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怀里的紫檀木盒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假的……这残页是假的!
是现代伪造品!
他花了五千万,挪用了受监管的巨款,买回来的……是一张彻头彻尾的、甚至带着现代工厂二维码的……废纸!
“不……不可能!!”赵天明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将木盒和残页一起摔在地上,“假的!一定是你们合伙做局害我!金爷!金爷你说句话啊!”
金爷此刻也是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骁敢在“真迹”上做这种记号,更没算到苏红袖能一眼认出这该死的工厂码!
商业诈骗,金额特别巨大,受害者是苏家,还涉及赵家内部资金……这要是坐实,他这古墨斋,他金爷几十年的招牌,全得完蛋!
“合约!合约作废!”金爷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赵少,这东西有问题,交易取消!钱我立刻退给你!把合同拿回来!”
他朝玫瑰和其他几个打手急使眼色。
只要当场销毁合同,现金退回,就还有转圜余地,可以咬定是“误会”、“东西看走眼了”。
绝不能坐实“诈骗”,更不能让那份带有十倍赔偿条款的合同落到苏家或赵昆手里!
两名穿着黑背心的壮汉立刻从阴影里扑出,目标直指地上散落的合同文件,以及脸色惨白的赵天明——控制住他,也能防止他胡说八道。
“想销毁证据?”苏红袖厉喝,身后四名保镖迅速上前,挡在赵天明和合同前,与金爷的人形成对峙。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陆骁动了。
他没有参与对峙,也没有去抢救合同。
他只是转身,快步走到后堂那面最古老的、雕着“渔樵耕读”的紫檀木屏风旁,伸手探入屏风底座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那是之前他跟金爷进来时,在监控室切换线路时,就偷偷记下的、连接整个古墨斋总电源线缆的薄弱节点之一。
他的手指摸到了冰冷的、包裹着绝缘胶皮的粗缆,以及一个他事先用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微微撬松的接口。
然后,他用力一扯!
“刺啦——!!!”
耀眼的蓝白色电火花猛地爆开!如同银蛇狂舞!
紧接着是电线短路断裂的刺耳声响!
整个后堂,连同外面的走廊、前厅,所有的灯光——LED灯、射灯、监控屏幕的光——在千分之一秒内全部熄灭!
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啊——!”有人惊叫。
“保护苏总!”保镖的吼声。
“拦住他们!别让赵天明跑了!”金爷气急败坏的命令。
“我的眼睛!”
黑暗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恐慌。
对峙双方瞬间失去了目标,碰撞声、怒骂声、身体撞到家具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尖锐声音……混杂成一片。
陆骁在断电火花爆开的瞬间就已闭眼侧身,完美避开了强光。
此刻,黑暗于他而言并非全然阻碍,他早已将后堂的布局、家具的位置、每个人的大致方位,刻在了脑海里。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凭借记忆和敏锐的听觉,在混乱中精准移动。
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急速靠近,带着风声,是金爷手下的打手凭着最后的方向记忆朝他扑来!
陆骁身体微侧,在对方拳头即将临身的刹那,脚下一勾,将一个沉重的红木圆凳绊倒。
“嘭!”“哎哟!”
打手被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个打手从侧后方包抄,黑暗中,陆骁只听见衣袂带风。
他头也不回,反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对方颈侧动脉位置。
动作净利落,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那壮汉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黑暗依旧浓稠,但混乱似乎短暂地停滞了一瞬,所有人都在适应,都在重新判断。
陆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平稳。
他抬起左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搓了搓食指指尖——那里,残留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的、黏腻的荧光剂触感。
那是之前在监控室,他“检查”金爷那个存放重要物品的嵌墙式保险柜时,趁机涂抹在密码转盘边缘和把手内侧的。
他微微侧耳,听着黑暗中金爷那略显慌乱却努力维持镇定的、正在试图重新控制局面的呵斥声。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