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线之前,得先让鱼知道——它本跑不掉了。
陆骁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三千万买个平安,还是去局子里蹲几年?你自己选。"
"……好。三千万,我给。"
赵天明自己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扭曲的沙哑,在寂静的大厅里像一面破锣被反复敲击。
空气骤然凝固。
赵天明的脸色从青转紫,嘴唇哆嗦得像是风中的枯叶,手指攥紧又松开,关节处泛出惨白。
他死死盯着陆骁手中的手机,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你录音?!"
"商业谈判的基本功。"陆骁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赵少爷,三千万的精神损失你认了,但这还不够。"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快不慢,距离恰到好处——刚好让赵天明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又不至于形成压迫感。
"苏家欠你们赵氏资本三千万逾期利息,对吧?"陆骁抬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仿佛在回忆什么琐碎的账目,"从今天起,这笔利息,一笔勾销。"
赵天明咬牙:"你做梦——"
"另外,"陆骁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声音平稳如一潭死水,却在死水之下暗藏漩涡,"你名下那家'盛景地产'手里攥着市中心三号地块的开发权,这块地——转给苏氏集团。"
"你疯了!"赵天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三号地块市值两亿!
你让我白送?!"
"不是白送。"陆骁纠正他,"是置换。"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那件洗得发白的廉价外套里——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纸张的折痕整齐得像刀切一般,显然被折叠已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资源置换协议。"陆骁将文件展开,递到赵天明面前,"你免除苏家三千万逾期利息,将三号地块开发权转让给苏氏集团。
作为回报——"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赵天明惨白的脸。
"今晚这场闹剧的所有录音,包括你用赝品设局、伪造签名、蓄意侵吞苏家资产的全部证据——全部删除,永不公开。"
赵天明浑身一震。
他看向那张纸,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条款分明,措辞严谨,没有一个字多余。
这份协议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什么时候写的?
赵天明猛地抬头看向陆骁,后者只是微微一笑。
"赵少爷,三号地块对你赵家来说,不过是组合里的一颗小棋子。
但你用两亿买回自己的商业信誉和人身自由——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赵天明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锃亮的皮鞋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天明身上——那个曾经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赵家大少爷,此刻像一只被到墙角的困兽。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赵天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到极点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那支陆骁递来的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赵天明。
两个字,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屈辱的重量。
"三号地块……开发权……转让至苏氏集团名下。"
笔落。
赵天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肩膀猛然塌下去一截。
陆骁不慌不忙地收起协议,将它叠好揣进兜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收起一张超市小票。
然后他当着赵天明的面,掏出手机,按下了删除键。
"赵少爷,愉快。"
赵天明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转身便朝大厅门口走去,脚步踉跄得像是喝醉了酒。
可还没走出三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慢着。"
苏二叔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义正言辞的愤怒。
他大步走到大厅中央,指着陆骁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老太君!各位亲戚!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所有人的目光被他吸引过去。
"一个赘婿,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鉴画能力?
怎么会对赵家的商业布局了如指掌?
又怎么能在一晚上之内拿出这么周密的协议?!"苏二叔的声音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这人来路不明,心机深沉!
他今天能对付赵天明天,明天就能对付苏家!
老太君,此人居心叵测,万万不可留啊!"
大厅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一些原本对陆骁改观的宾客又开始动摇,三三两两地交换着审视的目光。
苏红袖柳眉微蹙,正要开口——
"二叔。"
陆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苏二叔一愣。
"我刚才在宴会上看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陆骁慢慢踱步到苏二叔面前,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阿玛尼西装上扫过,"赵少爷落座之前,你和他在东侧楼梯间待了大概四分钟。"
苏二叔的脸色微微一变。
"四分钟,不长不短。"陆骁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但足够一个人把一张银行卡塞进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苏二叔的瞳孔骤缩。
"卡里有多少钱我不清楚,不过赵少爷刚才签字的时候,二叔你的脸色——"陆骁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嗯,怎么说呢,比死了爹还难看。"
"你……你胡说八道!"苏二叔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西装口袋。
"二叔,你名下那个'顺达贸易',去年营收一千两百万,对吧?"陆骁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否认,自顾自地数着手指,"但你的个人消费——光是上个月,你在澳门输了八百万,加上养在半山别墅那位……开销可不小啊。"
苏二叔的脸刷地白了。
"你哪来的钱?"陆骁歪着头,语气好奇得像个单纯的孩子,"靠苏家给你的那点股份分红?
还是靠……赵家给你的'信息费'?"
死寂。
苏老太君浑浊的老眼猛地转向苏二叔,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我……我没有!"苏二叔的声音已经完全失了调,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在胡说!
他在挑拨离间!
老太君,您不要相信他——"
"二叔。"苏红袖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你那套'顺达贸易'的账本,明天我会让人去查。"
苏二叔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骁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苏红袖。
他从头到尾没有再多看苏二叔一眼——那架势,像是从路边踢开一颗小石子,连弯腰都不值得。
苏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上,那双老眼在陆骁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分量千钧。
寿宴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海盛市的夜风吹过苏家别墅前的石阶,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和残花的香气。
宾客们陆续离去,那些曾经对陆骁嗤之以鼻的目光,此刻变得复杂而躲闪。
有人偷偷打量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别墅门口,苏红袖拉开后座车门,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陆骁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
他正仰头望着夜空,目光深远,像是在看星星,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上车。"苏红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迈巴赫驶离苏家别墅,发动机的低鸣声沉稳而浑厚,像是某种庞大野兽的呼吸。
车窗外,海盛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光带。
车内很安静。
苏红袖坐在后座左侧,双腿交叠,那身墨绿色礼服在昏暗的车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侧头看着陆骁,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的鉴画能力,哪来的?"
"家传的。"
苏红袖的眉头跳了一下:"家传?你不是家丁出身吗?"
"家丁怎么了?"陆骁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家丁也是有家传技能的。
伺候大户人家,不得学点鉴赏功夫?
万一端茶递水的时候不小心碰碎个国宝,总得知道赔多少钱吧。"
苏红袖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没有任何要认真回答的意思,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在敷衍我。"
"我在说实话。"陆骁一脸无辜,"只不过实话听着比较像敷衍而已。"
苏红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话题。
"那份协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天前。"
"三天前?"苏红袖的瞳孔微缩,"三天前你就知道赵天明会用假画设局?"
"不全是。"陆骁靠向椅背,目光落向前方挡风玻璃外的夜色,"我只是知道赵天明一定会动手,至于用什么方式——假画、假合同、假账目——手段不同,但逻辑一样。"
他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赵家对苏家的围猎,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事件。
今天的《秋山问道图》只是一个试探。
他们要的是苏家的核心资产,是苏家百年的基。"
苏红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陆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可在某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正静静地跟在他们后方。
两个车身的距离。
不近,不远。
恰好是城市夜间正常车流中不会引人注意的间距——但陆骁看得很清楚。
从他们离开苏家别墅的那一刻起,那辆车就一直在那里。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犬。
陆骁缓缓收回目光,嘴角那抹轻松的笑意悄然褪去。
古画骗局不过是前菜。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