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把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幅画看了很久。警服。那个人穿着警服。站在楼顶,俯瞰整座城市。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种从高处往下看的姿态,让他想起了某个人。他说不上来是谁,只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一个你在梦里见过、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他拨了小杨的电话。
“小杨,苏晚画这幅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她梦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有个人站在边上往下看。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看到那个人身上穿着警服,跟你穿的一样。”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在什么?”
“没有。她就说那个人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陈岩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在飞速转动。那个人在等什么?在等他?还是在等别的什么人?那个人为什么要站在楼顶?为什么要让苏晚梦到他?是故意让苏晚看到的,还是苏晚自己梦到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晚的画从来没有错过。她画过刘生,刘生出现了。她画过仓库,仓库里找到了李秀兰。她画过那个人,那个人一定存在。而且那个人穿着警服。
陈岩发动车子,驶回了市局。他需要查一件事——那部在老码头仓库里找到的手机,是谁的。
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大楼里灯火通明,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他上了三楼,找到了老王。老王正在办公室里看监控录像,屏幕上是一栋楼的入口,画面很暗,但能看到有人进出。
“王哥,那部手机的指纹结果出来了吗?”
老王摇了摇头。“明天。技术那边说样本质量不好,需要多花点时间。”
“那手机来源呢?查到从哪买的了吗?”
“查到了。”老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陈岩,“手机是一个叫‘诚信通讯’的小店卖出去的,在城南。店主说这部手机是三个月前卖给一个男人的,四十来岁,中等个子,戴帽子。他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了,只记得那个人给了现金,没要发票。”
陈岩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没别的了?”
“没了。那个人很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发光的海。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幅画——站在楼顶的人,穿着警服,脸是模糊的。
“王哥,你觉得,那个人是警察吗?”
老王沉默了几秒。“有可能。但也有可能不是。苏晚的画上画的是警服,但她不一定能分警察和假警察。如果有人穿着仿制的警服,她也会画成警服。”
陈岩知道老王说得对。苏晚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对警服的辨认能力有限。那个人可能穿着真的警服,也可能穿着假的。但她画的那个轮廓、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姿态,让他觉得那个人不是什么假扮者。那个人有一种气质,一种只有真正在这个系统里待过的人才有的气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有。
“王哥,你帮我查一下,咱们系统里有没有人跟黄德胜兄弟有过交集。任何交集都行。一起吃顿饭,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牌——任何记录。”
老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怀疑系统内部有人跟他们有勾结?”
“我不怀疑。我只是想排除这种可能。”
老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查。”
陈岩从办公室出来,下了楼。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她在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又翻到那幅画——站在楼顶的人,穿着警服。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联系。那个人知道李秀兰在哪里,那个人把位置告诉了他,那个人穿着警服,那个人站在楼顶。那个人不是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如果那个人是敌人,他不需要告诉陈岩李秀兰在哪。他可以把李秀兰转移走,可以把她藏得更深,甚至可以了她。但他没有。他把她的位置告诉了陈岩,让陈岩找到了她。那个人在帮他。为什么?因为他是警察?因为他也想破这个案子?因为他知道一些陈岩不知道的事情,需要通过陈岩的手来实现?
陈岩想不出答案。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进了大楼。
第二天早上,陈岩去看了李秀兰。
她住在市人民医院的普通病房,跟苏晚不在同一层。陈岩到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在照自己的脸。她的脸还是肿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她看到陈岩进来,放下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些。
“陈警官,谢谢你。”李秀兰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清晰了很多。
“不用谢。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岩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出院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李秀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不知道。可能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找份工作。”
“你不回王德贵那里了?”
李秀兰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不回了。”
“他知道你在哪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陈岩点了点头。他没有劝她回去。他没有资格劝任何人回到一个会打她的男人身边。他只是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王德贵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念给她听。“他说,‘秀兰如果联系你,你跟她说——我对不起她。’”李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说,声音哽咽了,“是我对不起他。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嫁给他,只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心里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陈岩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李秀兰,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
李秀兰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陈警官。”
“嗯。”
“刘生他……他会判多少年?”
“我不知道。这个要法院判。”
李秀兰低下头,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如果他判了很多年,我能去看看他吗?”
陈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女人,被刘生抛弃,嫁给了王德贵,被王德贵打了十五年,被黄德胜关在仓库里四天五夜。她经历了这么多,心里还挂念着那个二十年前抛弃了她的男人。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王德贵。她爱的是刘生。一个人犯。
“等他判了,你可以申请探视。”
李秀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陈岩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他要去见刘生。
刘生被关在市局的临时羁押室里。陈岩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陈岩,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陈警官。”
“刘生,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青石口的槐树下埋的那个铁盒子,除了钥匙和信,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那些。”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四十来岁,大鼻子,宽下巴,穿着警服?”
刘生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但陈岩看到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你怎么知道”的紧张。
“见过。”刘生说。
陈岩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时候?在哪?”
“去年。在市里。他来找过我。”
“他找你什么?”
刘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羁押室里的灯光很暗,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说他认识我。他说他知道我做过什么。他说他可以帮我,让我不用再躲了。”
“帮你?怎么帮?”
“他说他可以安排我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条件是——我要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刘生抬起头,看着陈岩。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要我帮他盯着黄德胜。他说黄德胜在搞一些事,他想知道黄德胜在跟谁来往,在做什么生意。”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刘生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他是警察,在市局工作。”
陈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市局。警察。在市局工作。那个人,就在他身边。也许他见过,也许他没见过,但那个人一定在这栋大楼里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办公室里,在某个他不曾注意到的角落。
“他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刘生想了想。“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大鼻子,下巴很宽。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陈岩把这些特征记在了脑子里。大鼻子,宽下巴,眯眼睛,右手虎口有疤。他走出羁押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老王发了一条短信:“王哥,你在办公室吗?”
“在。怎么了?”
“我马上上来。”
陈岩上了三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老王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什么东西。陈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王哥,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特征。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大鼻子,宽下巴,说话喜欢眯眼睛,右手虎口有一块烫伤的疤。在市局工作。”
老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但陈岩看到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的表情。
“你查这个人什么?”老王问。
“刘生见过他。他说他是警察,在市局工作。他说他可以帮刘生离开这个城市,条件是刘生帮他盯着黄德胜。”
老王沉默了几秒,把目光移回到屏幕上。“系统里符合这个特征的人不少。我需要时间筛选。”
“大概多久?”
“今天下班前。”
陈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老王一眼。老王还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陈岩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穿警服的,穿便装的,进来的,出去的。每一个人都看起来很正常,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但其中有一个人,穿着警服,在这个系统里工作,认识刘生,认识黄德胜,认识他陈岩。
那个人在暗处,看着他,帮他,引导他。他发短信告诉他李秀兰的位置,他让苏晚梦到他的样子,他站在楼顶俯瞰整座城市。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想要什么?
手机震了。是小杨。
“陈哥,苏晚又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
“画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墙上挂着一幅锦旗。那个人的脸还是看不清,但他手上有一块疤。”
陈岩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办公室,台灯,锦旗,手上的疤。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他转过身,抬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大楼。窗户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在某一扇窗户后面,那个人正坐在那里,也许在看他,也许在看别的地方。
他握紧了手机,走回了大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