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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网之痕》 · 喜林雨打石林郎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陈岩把车停在急诊通道正中间的时候,车轮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他顾不上熄火,拉开车门就往里跑。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中午的医院比早晨更热闹,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候诊椅上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泡面的味道。陈岩挤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往住院部方向跑。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纷纷侧目,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句“跑什么跑”,他没有理会。

他跑到电梯口,电梯还停在八楼,半天不下来。他等不了,转身冲向楼梯间,一步三个台阶往上跑。二楼、三楼、四楼。他跑到四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但没有减速。

苏晚的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405室。

走廊里很安静,和一楼大厅的嘈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陈岩跑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护士站起来想拦他,他头都没回地亮了一下证件,护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405的门关着。

陈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记得他在电话里跟小杨说的——“把门锁上,不要离开她。”

门是关着的,但锁了没有?他不知道。

他冲到门前,抬手敲门。

“小杨!是我,陈岩!”

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咔嗒一声响,门开了。小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

“苏晚呢?”

小杨侧身让开,指了指病床。

苏晚坐在床上,被子拉到口,手里捧着一本书。她看到陈岩,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个亮光很快就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紧张。

她没事。她还在这里。

陈岩的腿一下子软了。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从楼下跑上来的,加上一路上的紧张,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怎么了?”小杨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你电话里那么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陈岩没有马上回答。他走进病房,在苏晚床边坐下来,先仔细看了看她。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唇也不那么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的痕迹还在,但输液管已经拔掉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苏晚,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苏晚摇了摇头。

“没有。我一直在这里看书,小杨姐姐一直在。”

陈岩转向小杨:“你呢?有没有人来过?护士?医生?保洁?任何人?”

小杨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就护士来换过一次药,是平时一直来的那个护士,我认识的。”

陈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还在。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和昨天一样,几辆救护车停在院子里,远处是一排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墙头上那块被人动过的砖头还在,陈岩昨天拍过照片的那个位置。他仔细看了看墙下面的地面——有几个模糊的鞋印,和昨天差不多,但多了一个新的。

有人来过。

不是昨天,是今天。

陈岩掏出手机,隔着窗户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过身。

“小杨,今天上午你有没有离开过病房?”

小杨想了想:“就一次。八点多的时候,我去楼下给苏晚买早饭。去了大概十五分钟。”

“你出去的时候,苏晚一个人在病房?”

小杨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锁门了。我走的时候把门锁了,回来的时候门还是锁着的。应该……应该没人进来过吧?”

陈岩看向苏晚。

“苏晚,小杨出去买早饭的那十五分钟,有没有人来过?”

苏晚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小杨的手捂住了嘴。

“谁来了?”陈岩的声音尽量放轻,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男的。”苏晚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到,“他敲门,我没开。他说他是医生,来查房的。我说你把门打开我看看你的工作证。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走了。”

“他走了之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苏晚想了想。

“有。他走了之后,我听到窗户外面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刮玻璃。”

陈岩的后背一阵发凉。他走到窗户前,再次拉开窗帘。窗台上,玻璃和窗框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他用两手指把布料夹出来,放在手心里。是一小块棉布,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剪的。布料的颜色是深藏青色,跟工装的布料很像。

有人在窗外扒着窗台,往里看。

这里是四楼。窗外没有阳台,没有雨棚,没有任何可以站人的地方。如果一个人能扒着四楼的窗台往里面看,他要么是蜘蛛侠,要么——他有钥匙,进了隔壁的房间,从隔壁的窗户翻过来的。

陈岩冲出病房,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口。404室,门上的标牌写着“空床”。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走到护士站,问值班护士:“404的钥匙在哪?”

护士愣了一下:“404是空房间,平时锁着的。钥匙在我们这里。怎么了?”

“打开。”

护士看他的表情不对,没再多问,从抽屉里找出一把钥匙,跟着他走到404门口。钥匙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陈岩推门进去。

404房间的布局跟405一模一样。两张床,空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户朝南,正对着医院的内院。窗台上有几个新鲜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那种工地上常见的劳保鞋,橡胶底,深齿纹。

陈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脚印。脚印是新的,鞋底的纹路里还嵌着了的黄泥。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有一道不到十厘米宽的装饰腰线,可以勉强站住脚。腰线一直通到405的窗户。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从404翻出去,扶着墙,沿着腰线走到405的窗外,扒着窗台往里面看。

这个人是专业的。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不仅有力气,有胆量,还对这栋楼的建筑结构非常熟悉。

陈岩站在404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内院,看着远处的那道围墙,看着墙头上那块被翻过的砖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人不是从围墙外面进来的。他一直在楼里。他可能昨天晚上就进来了,藏在某个地方,等着小杨离开病房的那十五分钟。他有钥匙——护士站的钥匙柜他可能动过,或者他提前配了一把。

他有钥匙。他有很多钥匙。苏晚说过,他身上有钥匙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陈岩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护士说:“把你们最近三天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尤其是楼梯间和走廊的。我要看。”

护士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陈岩回到405,在小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小杨听完,脸色更白了,但还是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陈岩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苏晚。

“苏晚,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在书封上反复摩挲。

“你不用告诉我名字。你只需要告诉我,他是不是那个你去年在工地上看到的人?那个脸上有疤、身上有钥匙声的人?”

沉默。

苏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陈岩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写着“黄德胜”的那一页。

“苏晚,你看看这个名字。黄德胜。是不是他?”

苏晚看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说出这个名字了”的释然。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黄德胜是工头的名字。”苏晚说,“但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不是黄德胜。”

陈岩愣住了。

“不是黄德胜?那是谁?”

苏晚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那个人,”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黄德胜的弟弟。叫黄德贵。”

陈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黄德贵。

不是王德贵。是黄德贵。

黄德胜的弟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后来听我爸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的。他说‘黄德贵又来了,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名堂’。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岩合上了笔记本。

他全搞错了。

他以为王德贵是关键人物,所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王德贵身上。但真正的关键人物,是黄德贵的哥哥——黄德胜。而那个脸上有疤、身上有钥匙声、一直在跟踪苏晚、威胁陈岩的人,是黄德胜的弟弟,黄德贵。

兄弟两个人,一个名字里带“胜”,一个名字里带“贵”。和“王德贵”只差一个字。难怪陈岩一直觉得哪里不对——王德贵,黄德贵,这两个名字太像了,像到他自己都被绕进去了。

黄德胜是工头,是砸刘生的人。黄德贵是他的弟弟,是那个在背后纵一切的人。他去苏晚的学校拿走她的课本和作业本,在派出所门口蹲点,在医院窗外盯着苏晚,发短信威胁陈岩——所有这些事,都是黄德贵的。

那王德贵呢?王德贵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真的只是一个收了刘生封口费的工友吗?还是说,他和黄德贵之间有某种联系?

“苏晚,你见过黄德贵几次?”

苏晚想了想:“在工地上见过一次。后来……后来在我家门口见过一次。”

“你家门口?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我从学校回家,看到一个人站在我家门口。我认出了他,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看到我,转身就走了。”

去年秋天。黄德贵去苏晚家门口。他是去找苏德厚的?还是去找苏晚的?

“苏晚,他有没有跟你说话?”

“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但那个眼神……很可怕。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

陈岩在心里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

去年七月,工地上出事,刘生被黄德胜砸伤,假死逃跑。黄德贵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帮凶,还是主谋?去年秋天,黄德贵出现在苏晚家门口。今年冬天,刘生真的死了。苏晚从云岭镇跑到市里。黄德贵追了过来,试图阻止苏晚开口,试图阻止陈岩查案。

所有的事,都围着两个人转——黄德胜和黄德贵。

而现在,黄德胜跑了。黄德贵还在暗处,盯着他们。

陈岩的手机响了。是老王。

“小陈,你在哪?”

“医院。苏晚这边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黄德胜有个弟弟,叫黄德贵。脸上有疤,身上有一大串钥匙。那个人一直在跟踪苏晚,威胁我的也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黄德贵。”老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确定?”

“确定。苏晚亲眼见过他,亲耳听到过他的名字。”

“我马上查这个人。你那边注意安全,黄德贵可能还在附近。”

陈岩挂了电话,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锁死。他把窗帘拉严实,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了。

“小杨,”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和小李换班,两个人轮着守,一个人都不能离开。我去找护士长,让她把这一层的门禁卡换掉。”

小杨点了点头,在苏晚床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陈岩走到门口,正要开门,他的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找到了,其实你什么都没找到。”

陈岩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次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在虚张声势。

他回了一条短信:

“黄德贵,我知道是你。你跑不掉的。”

发送。

这次,对方回得很快。

“抓得到我再说。”

陈岩把手机收起来,拉开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有几个病人家属在走廊里慢慢走着,手里提着暖水瓶和饭盒。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陈岩知道,在这个平静的表象下面,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他走到护士站,找到护士长,说明了情况。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见多识广,听完之后没有慌张,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这就安排。”

陈岩从护士站出来,沿着走廊走了一圈。他检查了每一个楼梯间的门,每一个安全出口,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四楼东侧的楼梯间,有一扇门通向天台,门锁是坏的,用一铁丝别着。他把铁丝取下来,找了一把新锁换上。

然后他走回405门口,靠着墙,站着。

他没有进去。他不想让苏晚看到他的紧张。

他掏出手机,给周正山打了个电话。

“周队。”

“说。”

“黄德胜跑了。他有一个弟弟叫黄德贵,很可能是系列案件的关键人物。苏晚的课本和作业本是他拿走的,跟踪和威胁也是他的。我需要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支援?”

“派人守住医院。黄德贵可能还会来。另外,我需要一个技术员来提取404窗台上的鞋印和指纹。”

“好。我安排。你自己呢?”

“我去找黄德胜。”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王德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王德贵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他说了一部分。但没有说全部。他在替谁瞒着,我不知道。但我要把他瞒着的那部分挖出来。”

“小心点。黄德贵不是普通人。”

陈岩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陈警官,你要走了吗?”

陈岩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出去一趟。小杨和小李在这里陪你。哪里都别去,谁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苏晚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还是那么亮。

陈岩快步走向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他走下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是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在哭。

“陈警官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李秀兰。”

陈岩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一楼大厅的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他的耳朵里只有这个女人的声音。

“李秀兰?你在哪?”

“我在城外的一个地方。我不敢说我在哪。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风声,呜呜的,像是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刘生没有死。”

陈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刘生没有死?”

“他没有死。出租屋里死的那个,不是刘生。是另一个人。”

“是谁?”

李秀兰又沉默了几秒。

“是黄德贵。”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电话挂断了。

陈岩握着手机,站在大厅中央,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有人在喊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刘生没有死。死的是黄德贵。

那个一直在跟踪苏晚、发短信威胁他、在医院窗外盯着苏晚的人,已经死了。

那这些短信是谁发的?那个声音是谁的?那个在电话里摇钥匙的人是谁?

陈岩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记录显示:对方已挂断。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拨了回去。

对方已关机。

陈岩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德贵说,刘生每个月给他转钱,让他帮忙盯着黄德胜。

但如果刘生没有死,那城北出租屋里那个被钝器打死的人是谁?

如果黄德贵死了,那发短信的人是谁?

那个脸上有疤、身上有钥匙声的人,到底是谁?

他以为他找到了,其实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站在医院的大厅里,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他脚下投下一个模糊的、破碎的影子。

他握紧了手机。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一定要找到他。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因为苏晚还在四楼的病房里等着他回去。

是因为李秀兰还在城外的某个地方,不敢说出自己的位置。

是因为那个死去的人——不管他是刘生还是黄德贵还是别的什么人——需要一个答案。

陈岩推开医院的大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老桑塔纳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个疲惫的老兵,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命令。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眼那条最新的短信。

“抓得到我再说。”

他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了医院的大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一定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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