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在城东派出所的第三夜,学会了一件事——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擦皮鞋。
这是老王教他的。
“我们这行,鞋是最重要的。”老王说这话的时候,正把自己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鞋油的味道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你得跑,得追,得蹲,一站就是一整夜。鞋不好,你连现场都到不了。”
陈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穿了三年、鞋底磨得快要见底的运动鞋,没说话。
老王瞟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从床底下翻出一双旧皮鞋扔给他:“先穿着。四十二码的,你穿应该刚好。”
皮鞋是老式的制式皮鞋,鞋面上有几道划痕,但皮子还很结实。陈岩套上试了试,大了一码,但垫个鞋垫也能穿。
“谢谢王哥。”
“别谢。”老王点上烟,靠在床头,“你要是真想谢,就记住我刚才说的话——鞋最重要。还有一个东西也重要。”
“什么?”
老王弹了弹烟灰:“觉。能睡的时候赶紧睡,别磨蹭。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躺床上是什么时候。”
这句话,陈岩在后来的十五年里验证了无数次。
但此刻,他还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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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锻炼的第四天,陈岩跟着老王值白班。
城东派出所辖区不大,但杂。东边是几个老居民区,住的多数是退休工人和进城务工的租户;西边是一条商业街,小饭馆、理发店、杂货铺挤在一起,到了晚上就变成烧烤摊和啤酒瓶的天下;再往北走两公里,是一片城中村,巷子窄得连警车都开不进去,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来缠去。
老王说,城东所一年接警两千多起,其中百分之七十是鸡毛蒜皮——两口子打架、楼上漏水、狗叫扰民、醉汉躺马路。剩下的百分之三十里,有百分之二十八是小偷小摸,真正的大案,一年碰不上几回。
“但你千万别小看这些鸡毛蒜皮。”老王一边开车一边说,“很多大案子,都是从鸡毛蒜皮开始的。你以为两口子打架就是吵两句?吵着吵着就可能动刀子。你以为邻里就是骂几句?骂着骂着就可能放火。”
陈岩坐在副驾驶上,把老王的话记在心里。他带了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专门记这些——老王的经验,张所的提醒,甚至食堂阿姨说的“你们警察吃饭能不能别那么急,对胃不好”。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
“前面那个巷口停一下。”老王忽然说。
陈岩把警车靠边停下。老王摇下车窗,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棉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女人站在那儿,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警车。
老王熄了火,下车走过去。
陈岩跟在后头。
“李姐。”老王喊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认出老王,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王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又打了?”老王问。
女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陈岩站在旁边,隐约猜到了什么。他在警校学过家暴案件的识别与处置,但那是课本上的,是条文化的,是一二三四个步骤。眼前的这个场景,没有任何一个步骤能套用。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那个女人。
“这是我电话。什么时候需要,随时打。”
女人接过名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她的背影被巷子里的阴影吞没,红色的棉袄在暗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陈岩跟着老王回到车上,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情况?”
老王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开出去两条街,才慢慢开口:“她叫李秀兰,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五年。男人在工地上活,姓王,王德贵。两口子有一个女儿,就是刚才怀里那个,还有一个儿子,十来岁,在上小学。”
他顿了顿。
“王德贵爱喝酒,喝了酒就。李秀兰报过三次警,每次我去,每次调解完,老实两天,然后接着打。”
“为什么不拘留?”陈岩问。
老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无奈,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见多了之后的疲惫。
“她不肯做笔录。”
陈岩张了张嘴,想说“不做笔录也可以依法处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了周正山说的那句话——“你没闻过人间烟火,你破什么案?”
他确实没闻过。他现在才刚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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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指挥中心来警了。
城东商业街的一家小饭馆里有人打架。
陈岩和老王赶到的时候,饭馆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两张桌子翻倒在地,碎碗碟撒了一地,地上还有一摊打翻的红烧鱼,汤汁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两个男人被几个顾客拉开,但还在互相指着鼻子骂。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蓝色工装,袖子上全是油渍,嘴角破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黄色,左手攥着一个啤酒瓶,瓶底碎了,握在手里像一把不规则的刀。
老王一进门就喊了一声:“都别动!”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整个饭馆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先开口了:“警察同志,他先动的手!”
“你放屁!”皮夹克举着碎啤酒瓶就要往前冲,“你他妈往我菜里吐口水!”
陈岩本能地上前一步,挡在两个人中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拔腰间的警棍,但手指碰到警棍柄的那一刻,他犹豫了。
老王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拔棍子。说话。”
陈岩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警棍上移开,看着那个举着碎酒瓶的男人。
“把瓶子放下。”
皮夹克瞪着他,眼睛通红,呼吸粗重。酒瓶的碎茬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陈岩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你拿着那个东西,不管是谁先动的手,你都是持械伤人。放下,有话好好说。”
皮夹克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把瓶子放了下来。
陈岩在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和老王分别给两个人做笔录。起因很简单:皮夹克嫌工装男人上菜慢,骂了两句,工装男人顶了嘴,皮夹克掀了桌子,工装男人抄起盘子就砸了过去。至于“吐口水”,监控显示没有发生,是皮夹克自己想象的。
两个人都有伤,都不严重。皮夹克的手被碎酒瓶划了一道口子,工装男人的嘴角缝了两针。
按程序,可以治安拘留。但老王把陈岩拉到一边:“你觉得呢?”
陈岩想了想:“两个人都有责任,但皮夹克先动手,还持械。如果要拘,拘他一个。”
老王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拘了他,会怎么样?”
陈岩愣住了。
老王说:“拘了他,他出来以后,会不会去找那个工人的麻烦?那个工人在这条街上还待不待得下去?他老婆孩子在这边,工作在这边,你拘了皮夹克五天,皮夹克出来找十个八个兄弟堵他,你能天天在这儿守着吗?”
陈岩沉默了。
“我不是说不能拘。”老王说,“我是说,你得想清楚后果。有时候,拘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后,两个人调解了。皮夹克赔了饭馆的损失和工装男人的医药费,工装男人向皮夹克道了歉。两个人握了手,出了门,各走各的。
陈岩知道,他们不会真的和解。但至少,没有闹出更大的事来。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商业街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映得花花绿绿。陈岩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疲惫、麻木、或者面无表情。
他想起了那个站在巷口的女人,穿着褪色的红棉袄,抱着孩子,一句话都没说。
想起了那个砸碎超市玻璃门的醉汉,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条狗。
想起了刚才饭馆里两个男人互相指着鼻子骂的样子。
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他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变成卷宗里的名字?
陈岩不知道。
但他觉得,他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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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岩和老王在路边摊吃炒面。
老王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擦了擦嘴,点上一烟。陈岩吃得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王哥。”
“嗯。”
“今天那个李秀兰的事,真的没办法吗?”
老王叼着烟,眯着眼睛看马路对面的车流。
“有办法。”他说,“法律有办法。但她不肯用,你能怎么办?”
“为什么不肯?”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她没工作。男人在工地上活,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是她和两个孩子唯一的经济来源。她把男人送进去了,她拿什么养孩子?她没房子,房子是男人的爹留下来的。她没娘家可回,娘家在几百公里外,爹妈都七十多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她离了婚,带着两个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陈岩夹起一筷子炒面,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所以她在忍。”老王说,“忍着挨打,忍着受气,忍着过一天算一天。她觉得,只要男人不打到进医院,她就能忍下去。”
“可总有一天会打进医院的。”陈岩说。
老王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不会已经进过了?”
陈岩放下筷子。
老王把烟掐灭在炒面碗沿上,站起身。
“走吧,回所里。今晚还有个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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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是陈岩第一次经历的“真正的警察工作”。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老王开车,陈岩坐在副驾驶,在辖区里一圈一圈地转。不鸣笛,不开警灯,就像一辆普通的车,在城市的血管里缓慢穿行。
老王说,夜巡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让人知道警察在”。
“你别看这条街白天热闹,到了后半夜,什么人都有。喝醉的,吸毒的,偷东西的,打架的,还有专门挑这个时间出来惹事的。你在,他们就不敢乱来。你不在了,他们胆子就大了。”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在反光镜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凌晨一点,经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老王忽然减速了。
巷子里传来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陈岩仔细听了一下,是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孩子的啼哭。
老王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拿起手电筒。
陈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上晾着衣服和被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面灰色的旗子。哭声从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老王的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动,照亮了一扇半开的铁门。
门里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地上堆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堆杂物。哭声从院子角落的一间平房里传出来。
老王走过去,敲了敲门。
“有人吗?我是派出所的。”
哭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了。
老王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
陈岩看到了一幕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角,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脸肿了半边,左眼眶青紫一片,嘴角有涸的血迹。她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有淤青和抓痕。她怀里的婴儿在哭,声音已经哑了,像一只小猫在叫。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翻倒在地,上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瓶、尿不湿、一个摔碎了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和这个女人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老王蹲下来,声音很轻:“谁打的?”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婴儿抱得更紧了。
“他……喝了酒……”
“他人呢?”
“走了。”
“去哪儿了?”
女人摇头。
老王站起身,看了看四周。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空的白酒瓶,在衣柜门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不是女人的,是那个男人的手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老王问。
“张小燕。”
“孩子多大了?”
“四个月。”
陈岩站在门口,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见到的李秀兰。想起了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的醉汉。想起了饭馆里两个男人互相指着鼻子骂的样子。
又是喝酒。又是。又是女人在忍。
他忽然觉得口堵得慌。
老王在打电话,叫了所里的同事过来支援,也叫了救护车。他回头看了陈岩一眼,发现陈岩的脸色不对。
“你没事吧?”
“没事。”陈岩的声音有些涩。
老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天看到这种场面,都不好受。但你得习惯。”
陈岩没说话。
他不想习惯。
救护车来了,张小燕和婴儿被抬上了车。老王让陈岩跟着去医院做笔录,自己留下来勘查现场。
陈岩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张小燕躺在病床上,婴儿被护士抱走去做检查。走廊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人的脸发白。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和警校解剖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小燕的笔录做了四十分钟。她说了很多,也藏了很多。她说男人叫张军,在工地上搬砖,两个人没有领结婚证,孩子是未婚生的。她说张军以前不打她,是最近半年才开始的,因为工地上活少,挣不到钱,心情不好,喝了酒就动手。她说她不知道他今晚去了哪里,他没有手机。
陈岩把笔录合上,问了一句:“你想让我们抓他吗?”
张小燕沉默了很久。
“抓了他……他会判多久?”
“要看伤情鉴定。目前看,可能拘留几天到十几天。”
“然后呢?”
“然后他出来。”
张小燕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就算了。”
陈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橡皮擦轻轻擦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妹妹陈雪发来的短信:“哥,你今天怎么样?”
陈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路灯在他身后一排一排地熄灭。
他想起了周正山桌上的那张照片——两千多块尸块,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想起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走出校门,再也没有回来。
想起了李秀兰站在巷口的背影,红色的棉袄在暗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想起了张小燕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抱着四个月大的婴儿,说“那就算了”。
他想,这个世界上的黑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他,才刚刚开始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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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所里已经是早晨六点。老王已经在宿舍里了,坐在床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一堆烟头。
陈岩进门的时候,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
“做完了?”
“做完了。”
“她怎么说?”
“不让抓。”
老王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抓吗?”老王问。
陈岩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床尾,坐下来。
“因为没有男人,她养不活自己和四个月大的孩子。”
老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许,是“你终于开始懂了”的意思。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老王又问。
陈岩想了很久。
“她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有人帮她看孩子。需要有一个能住的地方。需要一个可以让她不用依赖任何男人也能活下去的保障。”
“你说的这些,哪一样是警察能给的?”
陈岩没回答。
老王把烟掐灭,躺下来,拉过被子。
“睡吧。下午还有事。”
陈岩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辨认出来了——
“别想着救所有人。但你救的每一个人,都值得。”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前辈留下的。但他觉得,写这句话的人,一定也在这张床上,在某个凌晨,睁着眼睛,想过同样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
耳边还回响着张小燕的那句话。
“那就算了。”
不算。
他在心里说。
不能算。
但怎么才能“不算”?他还不知道。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远处有公鸡在打鸣,近处有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陈岩在疲惫和混乱中沉入了睡眠。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下午,他将遇到一个改变他对“基层工作”全部认知的人。
而那个人,会把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线索,递到他的手里。
一个关于失踪、关于谎言、关于一个藏在城市阴影里的秘密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