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枯骨岭的第三天,陆沉走进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地貌。
这里的山势不再像枯骨岭那样陡峭嶙峋,而是变得平缓开阔。丘陵连绵起伏,像大海被冻结后的波浪,一层一层地向天边延伸。植被也从灌木和枯草变成了真正的树林——虽然树木不高,枝叶也不算茂密,但那种带着生机的绿色,是枯骨岭那片灰黄相间的荒原上从未有过的。
“这里叫什么?”陆沉站在一处丘陵的顶端,俯瞰着下方的林地。
“枯骨岭和青云镇之间的缓冲地带,没有正式的名字。”曦和悬浮在他肩头,光球微微转动,“本地人管这一片叫‘野林’。灵气浓度比枯骨岭外围高一些,但妖兽的等级也高。这附近有二阶妖兽出没的痕迹,你要小心。”
陆沉握紧了木矛,沿着曦和指引的路线继续前行。
野林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空气中弥漫着湿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味道,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曦和忽然叫停了他。
“前方右侧,大约一百米,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枯树部有东西。”
陆沉猫下腰,踏云步启动,脚步无声地靠近。他的道蕴眼已经能够看到灵气痕迹了——那棵枯树的部,有一团微弱的、青绿色的灵气在蠕动,体积不大,大约和人的头颅相当。
“一阶妖兽,青木蜥。”曦和的声音压得很低,“攻击力很低,但会喷射一种具有麻痹效果的毒液。不要靠近它的正面,从侧面或者后方接近。”
陆沉绕了一个弧线,从枯树的左侧接近。青木蜥趴在枯树的部,身体和树皮的颜色几乎完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道蕴眼捕捉到了那团青绿色的灵气,他本不会发现。
他放下木矛,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踏云步让他无声地移动到了青木蜥侧面大约五米的位置。他掂了掂石头的重量,右臂猛地甩出——不是投掷,而是用崩拳的发力原理把石头甩出去。石头在空中画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青木蜥的头部侧面。
青木蜥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身体翻了一个跟头,露出浅黄色的腹部。陆沉两步跨上去,右脚踩住它的尾巴,左手按住它的头部,右手的石刀在它的颈部划过一刀。
净利落。
青木蜥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不错。”曦和的评价比平时高了半度,“动作比上次打石皮獾的时候流畅多了。踩尾巴、按头、割喉,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
“因为你教得好。”陆沉把青木蜥拎起来,掂了掂重量,“这个能吃吗?”
“能吃。肉比石皮獾嫩,但有一股土腥味,需要用香料去腥。你现在没有香料,烤着吃会有点难以下咽。”
“总比肉强。”陆沉把青木蜥绑在腰间,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扎了营。曦和扫描了周围五百米的范围,确认没有大型妖兽活动的迹象后,陆沉生了一堆火,把青木蜥剥皮、去内脏、切成块,穿在树枝上烤。
青木蜥的肉确实有一股土腥味,烤熟之后更明显。但陆沉已经吃了十几天肉,任何新鲜的肉食对他来说都是美味。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大半只蜥蜴,把剩下的包在树叶里,留着明天当早餐。
“曦和。”他靠坐在岩石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嗯。”
“还有几天到青云镇?”
“以你今天的行进速度,再走四天。”曦和说,“但明天开始要穿过一片二阶妖兽的活动区域,速度可能会慢下来。保守估计,五天。”
“五天。”陆沉重复了一遍,“青云镇有客栈吗?我身上的灵石够住店吗?”
曦和的光球闪了一下。
“你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忘了?你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一个月你吃的、用的、穿的,全是靠自己打猎和采集。你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住什么店?”
陆沉沉默了片刻。
“那到了青云镇怎么办?”
“先想办法赚灵石。”曦和说,“你有道蕴真解的炼丹基础理论,虽然没实际作过,但理论是扎实的。青云镇应该有药材铺,你可以去帮人处理药材,或者炼制一些低阶丹药售卖。你现在的修为和炼丹经验都不够,但处理药材这种体力活还是能做的。”
“帮人处理药材。”陆沉点了点头,“能赚多少?”
“一天大概一两块下品灵石。够你吃最便宜的饭、住最差的客栈。想买功法和法器,做梦。”
陆沉叹了口气。
“那就先从最底层做起。”他说,“总比在枯骨岭打猎强。”
曦和的光球微微亮了一下。
“你心态倒是好。”她说,“很多人穿越到修真世界,觉得自己有系统就天下无敌了,到了城镇才发现自己连个乞丐都不如。你能接受从最底层做起,说明你还没被那些网文毒害太深。”
“网文是网文,现实是现实。”陆沉站起来,把火堆踩灭,“虽然我现在在小说里,但子还是得一天一天过。”
曦和发出了一声很短的、类似于“哼”的声音,没有接话。
夜幕完全降临了。野林的夜晚比枯骨岭安静得多,没有此起彼伏的妖兽嚎叫,只有偶尔传来的、悠长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沉躺在岩石背风的一面,曦和悬在他口上方,亮度调到最低的夜灯模式。
“陆沉。”曦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嗯?”
“你到了青云镇,打算怎么介绍我?”
陆沉愣了一下。
“介绍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跟别人怎么解释我的存在?”曦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一个会说话的光球悬浮在你肩膀上,在任何修真城镇都会引起轰动。我不想被人当成异类,也不想给你惹麻烦。”
陆沉想了想。
“那就说你是我的本命法器。”他说,“很多修士都有本命法器,法器有灵性会说话,虽然少见,但不是没有。应该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本命法器。”曦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倒是会编。”
“那你说怎么介绍?”
曦和沉默了片刻。
“就按你说的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本命法器……也行。”
陆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一丝微妙。她不想被当成“法器”,但又不想给他惹麻烦。她总是在他的便利和自己的意愿之间选择前者。
“曦和。”他说。
“又怎么了?”
“你对我来说不是法器。”
曦和的光球静止了一瞬。
“那你把我当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的语气。
陆沉想了想。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
曦和没有说话。
但陆沉感觉到,口上方的那团光芒,亮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提升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爆发,而是一种温和的、像出一样的渐变,从夜灯模式的暖金色变成了更温暖的颜色。
那是曦和的语言。
她不说谢谢,不说感动,不说任何会暴露内心柔软的东西。但她会用亮度的变化,来表达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情绪。
“睡觉。”她最终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傲娇,但那傲娇底下藏着的东西,陆沉已经能听得一清二楚了,“明天还要赶路。你要是因为睡眠不足被二阶妖兽吃了,我可不管。”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吗?”
“我说的是‘会’,但没说‘一定’。看你表现。”
陆沉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曦和的光芒在他口上方安静地亮着,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
第四天。
陆沉进入了二阶妖兽的活动区域。
这里的灵气浓度明显比野林外围高了一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臭氧一样的味道。树木变得更加高大粗壮,树冠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地面上的落叶层更厚了,踩上去像踩在弹簧上,每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前方有妖兽。”曦和的声音忽然紧绷起来,“二阶初期,赤鬃熊。体型很大,力量型妖兽。你的崩拳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绕路。”
陆沉没有犹豫,立刻转向左侧,沿着曦和规划的绕行路线快速移动。踏云步在密林中发挥出了最大的优势——他的身体在树之间灵活地穿行,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绕行了大约一里地,曦和才放松了语气。
“安全了。赤鬃熊的领地意识很强,但只要不进入它的核心领地,它不会主动追击。你刚才离它的领地边界只有不到五十米。”
陆沉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气。
“二阶妖兽的实力相当于修士的什么境界?”
“筑基初期到中期。”曦和说,“你练气四层巅峰,和筑基期差了两个大境界。遇到二阶妖兽,除了跑没有别的选择。别觉得自己能打一阶妖兽了就可以膨胀,一阶和二阶的差距,比你从凡人到练气四层的差距还大。”
陆沉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从来不是一个膨胀的人。在医院的那些子教会了他一件事——生命太脆弱了,任何一次大意都可能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
第五天。
陆沉走出了野林。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平原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平原上阡陌纵横,有农田,有村庄,有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地平线上,可以看到一座城镇的轮廓——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城墙上飘扬着几面旗帜。
“那就是青云镇。”曦和说。
陆沉站在平原的边缘,看着那座城镇,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一个月了。
他在荒山野岭里待了一个月,每天面对的是岩石、枯草、妖兽和曦和的光芒。他打猎、修炼、受伤、愈合、再修炼。他吃没有盐的烤肉,喝渗水点接的凉水,睡草铺成的床。
现在,他终于看到了人烟。
“走吧。”曦和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进城之前,我先跟你交代几件事。青云镇是散修联盟控制的地盘,进城要交入城费,每人一块下品灵石。你没有灵石,但可以用兽皮和妖兽材料抵。你身上有石皮獾皮和青木蜥的皮,应该够付入城费。”
“入城之后,先去散修联盟注册一个散修身份。没有身份,你在青云镇什么都做不了——不能住店,不能摆摊,不能接任务。注册散修需要测试修为,你炼气四层巅峰,够格。”
“注册之后,去坊市。那里有药材铺、丹药铺、法器铺、任务大厅。你先去药材铺问问有没有处理药材的活,先赚第一笔灵石,解决吃住问题。”
陆沉一边听一边点头,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他迈开步子,沿着平原上的土路向青云镇走去。土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庄稼他不认识,不是小麦也不是水稻,而是一种茎秆呈紫红色的、结着穗状果实的植物。田埂上有农人在劳作,看到陆沉走来,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活。
陆沉穿着一身粗麻布的长衫,腰间挂着石刀和木矛,背上背着兽皮和肉。他的皮肤被荒野的太阳晒成了古铜色,头发长得披到了肩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深山里出来的猎人。
和那些衣着光鲜的修士比起来,他寒酸得像个乞丐。
但陆沉不在乎。
他走过农田,走过村庄,走过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桥。青云镇的城墙在他面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灰白色的城墙大约有三层楼高,墙面上有修补过的痕迹,城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可以看到穿着统一制服的守卫。
城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牵着牲口的农人,也有穿着道袍的修士。守卫挨个检查入城的人,收了入城费后放行。
陆沉排在队伍的最后面,等着轮到他。
“下一个。”守卫是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穿着灰蓝色的制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目光在陆沉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入城费,一块下品灵石。没有灵石可以用等价物品抵扣。”
陆沉从背上解下石皮獾的皮,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来,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石皮獾皮,品相一般,但完整度不错。值一块下品灵石。进去吧。”
陆沉跨过城门,走进了青云镇。
街道比他想象的要窄,但很热闹。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药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卖符箓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看得人眼花缭乱。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华丽道袍的修士,有粗布短衣的凡人,有小贩扯着嗓子叫卖,有孩童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陆沉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不适应。
一个月来,他身边只有曦和。现在突然被这么多人包围,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鼻子里灌满了各种陌生的气味——药材的苦香、灵食的甜香、法器的金属味、人群的汗味——他的感官一时间有些过载。
“习惯了就好。”曦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只有他能听到,“先去散修联盟注册身份。往左走,第三个路口右转,再走两百步,就能看到散修联盟的牌子。”
陆沉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青云镇,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