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沉睡后的第一个时辰,陆沉坐在草铺旁边,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洞壁,眼睛盯着手心里那颗暗淡的光球。曦和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要和洞里的阴影融为一体了,只有当他把它捧到眼前、挡住所有外来光线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层薄薄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微光。
还有那脉动。
很慢,很弱,但确实存在。像一个婴儿的心跳,像一个在深雪下面冬眠的生灵,用最节省能量的方式宣告着自己还活着。
“三天。”陆沉低声说。
他把曦和轻轻放回那个用草围成的小巢里,然后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包扎的手法不够专业,布条缠得太紧,勒得肩膀发麻。但他没有重新包扎——曦和不在,他没有第二双眼睛帮他判断伤口的情况,多动不如少动。
他需要在这三天里做几件事。
第一,活着。曦和说得很清楚,她的大部分功能都会关闭,只剩下基础的生命维持。这意味着在这三天里,没有人会帮他监测周围的环境,没有人会帮他检测食物和水源的安全性,没有人会在危险来临时提前预警。
他必须靠自己。
第二,照顾好曦和。虽然他不知道一颗光球需要什么样的“照顾”,但她现在这么脆弱,他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不能让洞里的温度太低,不能让灰尘落在她身上,不能让任何东西碰到她——尤其是妖兽。
第三,等她醒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走到洞口,向外张望。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片荒野。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把远处的山峰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空气很清冽,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铁背狼留下的。
陆沉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活动的生物,然后转身回到洞里。
他开始整理。
首先是把曦和的小巢移到洞最深处、最安全的位置。他选择了一块略微凹陷的岩石表面,周围有天然的岩壁作为屏障,就算有什么东西闯进洞,也不会第一时间碰到那里。他用草在岩石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把曦和轻轻放上去。
光球安静地躺在草上,像一颗被遗落在巢里的鸟蛋。
陆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料,小心翼翼地盖在曦和上方。不是为了保暖——他也不知道光球需不需要保暖——而是为了防止灰尘落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处理洞里铁背狼留下的痕迹。
地面的沙土上有妖兽的血迹,已经涸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块。陆沉用树枝把这些沾血的沙土拨到一起,堆在洞角落。血迹的气味可能会引来其他妖兽,他必须尽量减少气味。
洞口的挡风门被铁背狼撞坏了大半,几粗树枝断裂了,草散了一地。陆沉重新收集了树枝和草,编了一扇新的挡风门。这一次他编得更结实,把树枝交叉编织在一起,用藤蔓紧紧扎住,最后在外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草。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做完一步,他都会停下来听一听洞外面的声音,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继续。
这三天里,他就是曦和的全部防线。
太阳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又慢慢向西边滑去。
陆沉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不是因为没有食物——洞口外面不远处就有那丛野果,曦和之前检测过,无毒,可以吃。但他不确定曦和的“基础生命维持”是否包括对他身体状况的监测,万一他吃坏了肚子,或者野果有问题,他连求救的人都没有。
不如不吃。
他喝了水。洞深处有一处渗水点,曦和之前检测过那处水源,说水质可以饮用。陆沉用之前那个树叶容器接了一碗,小心地抿了几口。水很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味,滑过喉咙的时候像一条冰线。
他回到草铺上坐下,背靠着洞壁,面朝曦和的方向。
洞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沉而逐渐变暗。当洞口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的时候,黑暗像水一样涌了进来。陆沉没有生火——他不敢。火光会暴露洞的位置,会吸引妖兽,会带来他无法应对的危险。
他在黑暗中坐着,听着洞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妖兽嚎叫。
那些声音比昨天晚上更近了。或者不是更近,而是没有了曦和的光芒和絮叨,洞变得太大了,太安静了,那些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格外骇人。
“曦和。”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光球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陆沉盯着那一点荧光,忽然觉得那光很像他在ICU病房里见过的、心电监护仪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微弱而固执,像在说“我还在”。
他把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光球的表面。
温润。安静。
脉动还在。
“我在呢。”陆沉说。
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曦和说。
第二天。
陆沉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一只手在拧他的胃壁,拧得他浑身发软。他躺在草铺上,盯着洞顶部那些在微弱荧光中若隐若现的裂缝,脑子里在做一道算术题。
不吃东西,他最多能撑三天。今天是第二天,如果今天还不吃,明天曦和醒来的时候,他可能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
但如果出去找食物,万一遇到妖兽——
他看了一眼曦和。光球的亮度和昨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快要熄灭的微光。脉动的频率也没有变,慢而稳,像一个在深海里沉睡的生物。
“我不会让你白救的。”陆沉说。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挡风门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片荒野笼罩在一片暗淡的光线里。风比昨天大了,吹得枯草伏倒一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沉在洞口站了一分钟,确认视野内没有大型生物的活动痕迹,然后侧身挤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曦和之前指过的那丛野果在洞东南方向大约三百步的位置,他记住了那个方向。他沿着山坡慢慢走过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不知道什么鸟类的叫声。
没有妖兽的脚步声。
野果丛还在。紫红色的果实挂在带刺的枝条上,表皮上覆着一层白霜。陆沉摘了几颗,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酸。
比上次更酸。也许是这几天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的,酸味被放大了好几倍。酸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但他没有吐。他嚼碎了野果,咽了下去,然后摘了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他吃了大约二十颗,胃里有了些东西,那种拧着疼的感觉缓解了不少。他又摘了十几颗,用一片大树叶包好,揣在怀里,然后快步往回走。
回到洞里,他把挡风门重新堵好,靠着洞壁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曦和,我找到吃的了。”他说,“就是你说的那个野果丛。真酸,酸得我差点吐了。不过能吃。”
光球安静地躺在草巢里,没有回应。
陆沉把怀里的野果放在一边,又检查了一遍曦和的状态。光球的亮度没有变化,脉动正常,表面没有出现裂纹或者其他异常。一切都很稳定。
稳定就好。
他靠着洞壁,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节省体力。耳朵保持着警觉,随时捕捉洞外面的任何异常声音。
时间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中缓慢地流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洞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漆黑——外面应该是天黑了。
第三天。
陆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像弹簧一样绷紧,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截断枝——三天前他用它刺伤了铁背狼,虽然效果有限,但总比空手强。
声音是从洞外面传来的。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枯草上缓慢移动。不是铁背狼那种四肢着地的沉重脚步,而是更轻盈的、像蛇或者小型哺动物爬行的声音。
陆沉屏住呼吸,移动到洞口侧面,紧贴着岩壁。他把挡风门推开一条极窄的缝,用一只眼睛向外看。
月光下,一只体型大约和猫差不多的灰色生物正在洞口外大约十米的地方徘徊。它有一条蓬松的长尾巴,耳朵很大,眼睛在月光下发出绿色的荧光。它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靠近洞。
陆沉认出了这种生物。不是妖兽——曦和之前说过,枯骨岭外围有一种叫“灰耳貂”的小型野兽,不主动攻击人类,但会偷吃食物。
不是妖兽。
他松了一口气,但手没有松开断枝。在曦和醒来之前,他不会对任何靠近洞的生物掉以轻心。
灰耳貂在洞口外徘徊了几分钟,最终没有进来。它也许闻到了洞里残留的铁背狼的气味,也许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总之它转身跑开了,消失在月光下的灌木丛中。
陆沉重新堵好挡风门,回到草铺上坐下。
他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曦和。”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睡的这三天,我差点被一头狼吃了,饿了两天肚子,吃了一堆酸掉牙的野果,刚才还被一只大耗子吓得半死。你欠我的。”
光球安静地躺在草巢里,没有回应。
陆沉看着那颗暗淡的光球,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没关系。”他说,“你活着就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光球的表面。和之前一样,温润而安静,脉动还在,微弱但从未停止。
三天了。
曦和说三天就会醒来。
今天是第三天。
陆沉靠着洞壁,把曦和的小巢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位置,闭上眼睛。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