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浮上来的,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
陆沉的第一反应是——疼。
但不是癌症晚期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而是一种更锐利的、更集中的刺痛感,像有人拿针在他全身的位上同时扎了下去。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但身体似乎还没完全属于他,手指动了几下,指尖触到了什么粗糙的东西。
地面。不是医院病床上那种硬邦邦的床垫,而是真正的、带着砂砾和泥土颗粒的地面。
陆沉猛地睁开眼睛。
一片陌生的天空映入眼帘。不是医院病房那被白炽灯照得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真正的、高远的、灰蓝色中透着一丝鱼肚白的天穹。几颗黯淡的星辰还挂在天边,像是黎明前最后的守夜人。
他躺在什么地方的荒地上,身下是裂的泥土和碎石,几簇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气、枯草的涩,以及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清冽得像山泉一样的味道。
风从远处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凉意。
陆沉愣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举到自己眼前。
那只手——不是他在医院里看到的那只皮包骨头的、青筋毕露的手。这是一只年轻人的手,皮肤虽然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饱满而有弹性,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渗出淡淡的血珠。
他的身体。
不,不是他原来的身体。这具身体年轻得不像话,每一寸肌肉都在告诉他什么叫“活着”。
陆沉挣扎着坐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翻身的孩子。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灰色长衫,款式简陋得像是影视剧里的龙套戏服,但净整洁。这显然不是他进ICU时穿的那身病号服。
“这……”
他开口想说话,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他视线边缘闪了一下。
陆沉猛地转头。
一个光球悬浮在他肩头的位置,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温暖而不刺眼,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星星。光球的表面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是有某种液体的光泽在表层游走。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
“别动。”光球发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他听过。就是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在他脑海里响起的那道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急切,金属质感的音色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温暖。此刻这声音比那时更清晰,像有人就站在他身边说话。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乱动会加重死气的扩散。”光球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呃……好吧,其实也不会加重太多,但我建议你最好再躺一会儿。”
陆沉盯着那个光球,大脑一片空白。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掐了一下大腿,疼。又花了五秒钟来接受“眼前这个光球正在说话”这个事实——这比较难,因为他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能解释这个现象。
“你是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我是曦和。”光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像是骄傲又像是紧张的情绪,“你的系统。”
“……系统?”
“对,就是那种……你知道吧,小说里的、游戏里的,那种绑定宿主、提供辅助的系统。”光球——曦和——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复杂的事情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虽然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程序,我有自己的意识,嗯,应该说我是……一个意识体?总之我绑定你了,你是我的宿主。”
陆沉沉默了三秒钟。
“我是不是在做梦?”他问。
曦和的光球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噎住了。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于叹息的声音:“我都说了我是系统,你怎么还觉得是做梦?你要是做梦的话能这么清醒吗?能感觉到疼吗?能看见我吗?”
她说话的时候,光球的亮度随着语气波动,像一个人在说话时眉毛会扬起一样。
陆沉确实感觉到了疼。不只是掌心的擦伤,还有口深处那股隐约的、冰冷的钝痛,像有一冰锥嵌在心脏旁边。这疼痛他很熟悉——和肝癌晚期的疼痛位置不同,但那种“身体里有东西在侵蚀你”的感觉如出一辙。
“死气。”曦和像是读懂了他的表情,“你体内残留的绝症,在这个世界表现为‘死气’。我没有完全清除它,因为清除过程本身会死你。所以现在它被压制住了,但还在。”
陆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信息量太大了。穿越、系统、死气——这些词他并不陌生,作为一个曾经的网文爱好者,他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但当这一切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荒谬感和真实感混杂在一起,让他的思维像一台过载的电脑一样卡顿。
他需要时间消化。
但他首先需要确认一件事。
“我死了吗?”他问。
曦和的光球安静了一瞬,然后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差一点。”她说,“你的身体在现代那边已经停止心跳了。但你的意识被我保护起来,穿越到了这个世界。你现在用的身体是基于你灵魂状态重塑的,年龄大概在十八岁左右。所以严格来说,你在那边已经死了,但在这边你还活着。”
陆沉听着这段话,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在那边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口。他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她推开病房门看到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时的表情。想到了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怎样面对这个消息。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你的情绪波动很大。”曦和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绪。你在……难过?”
“没什么。”陆沉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继续说吧。你是怎么来的?为什么选我?”
曦和沉默了片刻,光球的亮度略微暗淡了一些。
“我来自一个叫‘道蕴宗’的远古宗门。”她说,声音里多了某种陆沉还没能辨认的情绪,“我是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寻找值得托付的人。你的求生意志很强,在你生命体征濒危的那一刻,我感知到了你灵魂深处的那个信号——你想要活下去,非常想。”
“所以你就选了我?”
“对。”曦和说,“而且你没有犹豫。当我在你意识消散前问你愿不愿意活下去的时候,你心里第一时间想的答案是‘想’。很多人到了那一刻其实会动摇,但你不会。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活。”
陆沉想起那个瞬间。那个黑暗中的声音问他愿不愿意活下去,他甚至没有思考,心底就涌上了一个滚烫的念头。
想。当然想。他还有那么多没做完的事,还有那么多想见的人,他还不想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系统。”陆沉说,语气渐渐从震惊转向了一种疲惫的平静,“你会给我发任务?发奖励?有商城吗?能用积分兑换东西?”
曦和的光球剧烈地闪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翻白眼。
“我不是那种系统!”她有些不满地说,“我是有独立意识的!我不会给你发什么‘击一百只妖兽’之类的无聊任务,也不会弄什么积分商城。我能做的是——嗯,怎么说呢——我能感知你的情绪状态,帮你分析周围环境,辅助你修炼,提供一些基础的生存资源。还有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光球的亮度缓缓提升。
“我会保护你。”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平静,但陆沉莫名地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某种很重的东西。
他看着那个悬浮在肩头的淡金色光球,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晨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荒野特有的空旷气息。天边的那一抹鱼肚白正在慢慢变亮,星辰一颗接一颗地隐去。陆沉坐在这片不知名的荒地上,看着一个会说话的光球,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打转。
但他此刻最想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有独立意识。”他说,“那你以前是什么?你……活过吗?”
曦和的光球微微一僵。
那个短暂的僵滞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达了某种信息——她在犹豫,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光球的表面流动的速度变慢了,像是在经历某种内部的挣扎。
最后,她说:“我记不太清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一种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记不清了。”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生硬,“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的灵气环境。”
陆沉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从曦和那突然变得生硬的语气里,听出了一道防线。一道她竖起来的、暂时不想让人翻过去的防线。
“好。”他说,重新躺回地上,“那我先休息。”
“嗯。”曦和应了一声,光球的亮度调低了几分,像一盏被调暗的夜灯,“我会守着你。你睡吧。”
陆沉闭上眼睛。
泥土的气息、晨风的凉意、口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冰冷钝痛,还有肩侧那团温暖的淡金色光芒——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他穿越了。
他活着。
而他的身边,有一个会说话的光球,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关心。
陆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意识渐渐沉入了黑暗。但这一次的黑暗不同。这一次的黑暗不是终结,而是休憩。
在他陷入沉睡之后,曦和的光球缓缓下降了一些,悬浮在他的口上方。
“陆沉。”她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光球的表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像是水面被一滴雨珠击中。
“我叫曦和。”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很久以前,我的名字叫曦和。”
然后她安静了。
荒野上的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边露出了第一缕金色的曙光,新的一天正在降临。
光球安静地悬停在沉睡的年轻人口上方,像一颗永不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