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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任熙走之前的一周,薛砚辞发来一条短信:“周六下午,医院旁边的公园。一个小时。”

任熙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薛砚辞要跟她说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他要挽留她,也许他要告白,也许他要给她一份新的治疗方案,针对“离别焦虑”的。最后一个想法把她自己逗笑了。薛砚辞就是薛砚辞,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场合,他总能跟“医生”这个身份扯上关系。但任熙知道,这次他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因为他说的是“给我一个小时”,不是“来复诊”。

周六下午,南城难得出了太阳。冬的阳光不暖,但很亮,照在公园的湖面上,碎金一样铺开,风一吹,金子就碎了,又聚拢,又碎了,反反复复,像某种永不停息的循环。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有几个小孩在喂鸽子,有几对情侣在长椅上依偎着晒太阳。

任熙到的时候,薛砚辞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了。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也没有穿那件藏蓝色的棉服。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没有戴眼镜。任熙第一次看见他不戴眼镜的样子——他的眼睛比镜片后面看起来更大、更深,瞳色很黑,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医生。

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八岁的、坐在公园长椅上等人的男人。

任熙在他身边坐下来,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湖面上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冷吗?”薛砚辞问。

“还好。”

薛砚辞没说话,只是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他的围巾很长,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他把多出来的那一截塞进她大衣的领口里,动作很轻,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不知道是洗衣液还是身体的味道,净的、温暖的、让人想闭上眼睛靠在他肩膀上的味道。

“你不冷吗?”任熙问。

“我不怕冷。”薛砚辞说。

“你骗人。你上次在医院门口等我的时候,冻得鼻子都红了。”

薛砚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看到了?”

“嗯。”

“那你怎么不叫我上去?”

“因为我在生气。”

“生什么气?”

“生你们三个的气。”

“现在呢?还生气吗?”

任熙想了想:“不生了。但也不完全原谅。”

“那还剩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的生氣,对应的应该是百分之七十的原谅。”薛砚辞说,“及格了。”

任熙被他逗笑了:“薛砚辞,你是来跟我算数学题的吗?”

“不是。”薛砚辞转过头,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一件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想说、但一直没敢说的事。”

任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薛砚辞沉默了几秒。

湖面上的风停了,鸽子落在了长椅的扶手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像一个好奇的观众在等待一场演出的开场。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诊室。”薛砚辞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湖面上的那些碎金,“是在二哥的手机里。他录了一段你在酒吧唱歌的视频,我看了。”

任熙没有说话。

“你唱的是《Fly Me To The Moon》,法国民谣,不是英文版。我听不懂法语,但你的声音让我坐在那里,把那段三分多钟的视频看了十几遍。看到手机没电,充电,接着看。”

任熙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我只知道你唱歌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唱到副歌才会睁开。你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像在想什么心事。你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像湖面上这些碎金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晃。”

薛砚辞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在医院的挂号系统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你挂了我的号。我当时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以为自己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一个精神科医生,我知道那种心跳不是因为生理疾病,是因为——我想见到你。”

任熙的眼眶红了。

“你推开诊室门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你。但你看着我,叫了我一声‘薛沉渊’。我没有纠正你。不是因为我想骗你,是因为——如果我说‘我不是薛沉渊’,你大概会站起来就走,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为了能多看你一眼,我选择了沉默。”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碎金晃了晃,又聚拢了。

“后来你每次来复诊,我都提前半小时到诊室,把桌面擦净,把病历本摆整齐,把茶泡好。不是因为我有洁癖,是因为我想让你觉得——这个医生很靠谱,这个医生很细心,这个医生……值得你信任。”

薛砚辞的声音有点哑了。

“你叫我‘薛医生’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只是一个医生。一个给你开药的、写治疗方案的、嘱咐你多喝温水的医生。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你喜欢的那个‘他’,稳重的是大哥,浪漫的是二哥,温柔的是我。你喜欢的是我们三个加起来的样子,不是单独的我。”

任熙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够好。”薛砚辞说,声音更轻了,“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在追光灯下告白,不会送九十九朵白玫瑰。我只会写治疗方案,只会推荐古典乐歌单,只会说‘多喝温水’‘按时吃药’‘早点睡’。”

他转过头,看着任熙。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但我想让你知道——治疗方案是真的,歌单是真的,‘多喝温水’是真的,‘按时吃药’是真的,‘早点睡’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对你的每一份关心,都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患者,是因为——你是任熙。是那个在路口摔倒后先检查手指有没有受伤的任熙,是那个在酒吧唱歌时闭着眼睛皱着眉头的任熙,是那个收到治疗方案后眼眶红红的任熙,是那个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医生’的任熙。”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你去巴黎吧。”他说,“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去画你想画的画,去过你想过的人生。不用想我们,不用惦记我们,不用因为我们而改变你的任何决定。”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握住了。

“但如果你累了,如果你想回来了,如果你在巴黎的街头突然想喝排骨汤、想吃可颂面包、想听一个人对你说‘多喝温水’——你就回来。我会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在等你,是因为——我哪里都不想去。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待在原地。你回来了,就能找到我。”

任熙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安静的、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的眼泪,是真正的、放声的、像孩子一样的哭泣。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双手攥着他羊毛衫的领口,哭得浑身发抖。

薛砚辞没有说“别哭了”。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拢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很安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急促,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像大地一样的安稳。

任熙哭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碎金被风吹散了好几次又聚拢了好几次,久到长椅扶手上的鸽子等得不耐烦飞走了,久到她哭累了,哭不动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下一下地抽泣。

“薛砚辞。”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嗯。”

“你是不是傻?”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我会走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带着疑问走。”薛砚辞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回不回来——有一个人,在这里,喜欢你。不是‘他’,不是‘他们’,是我。薛砚辞。单独的我。不完美的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只会写治疗方案的我。”

任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任熙知道他不平静——因为他握着她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刻意去感受,本感觉不到。

“薛砚辞。”

“嗯。”

“你等我。”

薛砚辞看着她,那双红红的、但没有泪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不是湖面上那种碎碎的、被风吹散又聚拢的光,是灯。是一盏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稳稳的、不会熄灭的灯。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任熙知道,这一个字里,有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多喝温水”和“按时吃药”。

这一个字,比“我喜欢你”更重。

因为“我喜欢你”是甜的。

而“好”是苦的。

是“我知道你会走,但我还是愿意等”的苦。

是“我知道你可能不回来,但我还是愿意等”的苦。

是“我知道等待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比起失去你,等待不算什么”的苦。

任熙看着他那双有了光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会回来的。不是因为巴黎不好,不是因为画画不重要,是因为——这里的这个人,值得你回来。

她没有把这个声音说出来。

但她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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