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国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冷雨。
十二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样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冰冷的针,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斜斜地扎下来,扎在人的脸上、手上、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又冷又疼。
薛慕言接到苏晚电话的时候,正在花店挑选白玫瑰。
“慕言,我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娇软甜糯,像泡在蜜糖水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计算过的亲昵,“想我了吗?”
薛慕言的手指在花茎上顿了一下,一刺扎进了他的指腹,疼得他皱了下眉。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今天刚到。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没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苏晚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但薛慕言听着只觉得刺耳:“还是这么冷淡。那明天呢?后天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想见见我?”
薛慕言把手指上的刺,看着指腹上那颗小小的血珠,声音冷了下去:“苏晚,我们分手已经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我又没说要复合,就是老朋友叙叙旧而已。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薛慕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一个小时。”
“好呀,那周五见。”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得逞的、志在必得的愉悦,然后挂了电话。
薛慕言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看着面前那束白玫瑰。花店老板刚刚修剪好,用白色的棉纸包着,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颗碎钻。
“薛少,这束要包起来吗?”老板问。
“包起来。”薛慕言说,“送到‘拾光’清吧,今晚九点之前。”
“好嘞。”
薛慕言走出花店,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没撑伞,就那样站在雨里,点了一烟。
他不太抽烟,但偶尔会抽——在心情不好的时候。
苏晚是他大学时期的恋人,交往了三年,从大二到大四。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玩世不恭,还会为了一个人认真、专一、掏心掏肺。他以为苏晚就是那个对的人,以为他们会毕业、结婚、生子、白头偕老,像所有俗套的爱情故事一样。
但苏晚在大四毕业那年提出了分手。
理由是:“我要去英国读研,你留在国内,异地恋太辛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薛慕言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他们常去的那家餐厅里,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出门,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才知道,苏晚去英国之前,就已经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那个男人是她在雅思培训班认识的,家里做外贸生意,答应帮她搞定英国的学费和生活费。
薛慕言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了。他当时正在香港出差,在酒店房间里看到苏晚朋友圈发的照片——她和那个男人在伦敦眼下面接吻,配文是“Love of my life”。
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洗了个澡,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但他告诉自己,那是酒店空调太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漂亮、聪明、有趣,但没有一个能让他心动。他在风月场里游刃有余,像一条在水里自由穿梭的鱼,水是温热的,但鱼是冷的。
直到他遇见了任熙。
那个在清吧昏暗的灯光下抱着吉他唱歌的女孩,让他在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心脏还会跳,还会因为一个人而加速,还会在收到一条短信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不想再失去一次。
所以,当苏晚打电话来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怀念,不是悸动,而是一种冰冷的、本能的警觉。
她回来什么?
她不是在英国过得很好吗?和那个“Love of my life”分手了?还是只是回来度假?
不管是什么原因,薛慕言都不想让她和任熙有任何交集。
但苏晚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择手段地拿到手。这一点,薛慕言比谁都清楚。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蒂掐灭在花店门口的烟灰缸里,然后拿出手机,给任熙发了一条短信:“今晚有点事,可能晚点到酒吧。你先唱,不用等我。”
她很快回复了:“好。那你路上小心。”
薛慕言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他在骗她。
不是什么“有点事”,是去见前女友。
虽然他对苏晚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但“去见前女友”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任何一个女朋友感到不安。
他应该告诉她吗?
不,不能告诉。告诉她只会让她多想,让她担心,让她觉得他不值得信任。
反正只是吃个饭,一个小时就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薛慕言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的那点愧疚像一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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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七点,薛慕言出现在城南一家高级料店的包间里。
苏晚比他先到,坐在榻榻米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大片白皙的口。她的头发染成了深棕色,烫了大卷,披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慕言!”她看见他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笑容绽放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你还是这么准时。”
薛慕言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笑,也没有寒暄,直接问:“你找我什么事?”
苏晚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不想我?”
“不想。”薛慕言说,声音很平。
苏晚笑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清酒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和Andrew分手了。就是那个英国人,你在我朋友圈见过的。”
“不记得了。”薛慕言说。
“你当然记得。”苏晚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记得我发的每一张照片,记得我和谁在一起,记得我在哪里。你只是不想承认。”
薛慕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苏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爸帮我安排好了工作,在南城。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薛慕言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十二月的雨,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任何她期待看到的东西。
“苏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女朋友了。”
苏晚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脸:“我知道。那个唱歌的,美院的学生,叫什么来着……任熙?”
薛慕言的眼神沉了下去:“你调查她?”
“这还用调查?”苏晚笑了一声,“你朋友圈三天两头发她的照片,虽然没露脸,但那个舞台、那把吉他,一看就是‘拾光’。我猜都能猜到。”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应该明白,”薛慕言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慕言。”苏晚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刻意的娇软,多了几分认真,“你真的觉得,你和那个小姑娘能长久?她才二十一岁,还没毕业,连社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薛慕言转过身,看着她。
包间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精致的、漂亮的、无可挑剔的五官,但在他看来,那张脸空洞得像一幅没有灵魂的画。
“苏晚,”他说,“我们三年前就结束了。不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而是因为你不值得。”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包间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是酒杯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薛慕言没有回头。
他走出料店,雨已经停了,但地上全是积水,路灯的光落在积水里,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给任熙发了一条短信:“事情办完了,现在过去找你。还在唱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了:“还在唱。最后一首了,你快点。”
薛慕言看着“你快点”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左边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发动车子,红色的跑车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但薛慕言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料店之后,苏晚并没有马上离开。
她坐在包间里,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她说,声音冷冷的,和刚才那个娇软甜糯的苏晚判若两人,“南城美院油画系大三,叫任熙。我要她所有的信息——课表、住址、社交账号、朋友圈、经常去的地方、认识的人。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端起桌上的清酒,一饮而尽,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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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慕言赶到“拾光”的时候,任熙正在唱最后一首歌。
她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舞台的灯光下亮得像一盏灯。她唱完最后一句,放下吉他,走下舞台,小跑着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你迟到啦。”
“对不起,”薛慕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事情比预想的久了一点。”
“什么事呀?”任熙问,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薛慕言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说:“工作上的事。”
他说谎了。
他不是一个爱说谎的人,但在那一刻,他觉得“去见前女友”这件事,说出来只会让她不开心。反正什么事都没发生,苏晚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没必要让任熙知道。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心安理得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转移话题。
“还没呢,等你一起。”任熙说。
“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们并肩走出清吧,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任熙缩了缩脖子,薛慕言看见了,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在她下巴下面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雪松调的香水味,暖洋洋的,任熙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吧,”薛慕言牵起她的手,“想吃什么?”
“火锅!”任熙毫不犹豫地说。
“大晚上的吃火锅?”
“下雨天就应该吃火锅。”
薛慕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好,听你的。”
他们手牵着手走向停车场,任熙踩着积水,故意踩出很大的水花,溅了薛慕言一裤腿。薛慕言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向她。任熙尖叫着跑开,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薛慕言觉得,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让他做什么都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的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半降,露出一张精致的、涂着正红色口红的侧脸。
苏晚看着那两个在积水中追逐打闹的身影,看着那个女孩脖子上围着薛慕言的围巾、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灿烂的样子,看着薛慕言嘴角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甲掐进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套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她等了三年的男人,现在正和一个小姑娘在路边踩水玩。
而她,连他一个真心的笑容都没得到过。
苏晚发动车子,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中。
车窗升起来,遮住了她脸上那个冷冷的、像刀锋一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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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薛慕言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
苏晚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早安晚安,有时候是“今天路过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咖啡”,有时候是发一张他们大学时期的合照,配文是“还记得那天吗”。
他每次都不回,或者隔很久才回一个冷淡的“嗯”。
但苏晚不在乎。
她像一条滑溜溜的蛇,不管他怎么推,她都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更让薛慕言头疼的是,苏晚开始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他在健身房锻炼的时候,她“恰好”也在。他在某家餐厅吃饭的时候,她“恰好”也订了同一家。甚至有一次,他在“拾光”听任熙唱歌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见苏晚的车从巷口缓缓驶过。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慢慢地开过去,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
薛慕言知道她是在试探,是在他。
她在等他崩溃,等他发火,等他主动找她谈。
但他不会。
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
然而,苏晚比他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聪明。她不直接找薛慕言,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她开始出现在任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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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三,任熙下午没课,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画画。她点了一杯热拿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速写本,准备把昨晚想到的一个构图画下来。
她刚画了几笔,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米白色大衣、拎着黑色鳄鱼皮手袋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正微笑着看着她。
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清纯的、邻家的漂亮,而是一种精致的、有攻击性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漂亮。她的五官很深邃,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咖啡馆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她指了指任熙对面的空位。
任熙摇了摇头:“没人。”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任熙放在桌上的速写本,目光在那幅画了一半的素描上停留了一瞬。
“你画得真好,”她说,语气真诚而自然,“你是美院的学生?”
“嗯,大三。”任熙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速写本合上,“随便画的,不怎么样。”
“你太谦虚了。”女人笑了笑,“我以前也学过画画,但没什么天赋,后来就放弃了。看到画得好的人,总是特别羡慕。”
任熙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了起来:“你过奖了。”
“我叫苏晚,”女人伸出手,“你呢?”
“任熙。”
苏晚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任熙,”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很好听的名字。”
“谢谢。”
咖啡端上来了,苏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落在任熙脸上,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任熙,”她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有没有男朋友?”
任熙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下,点了点头:“有。”
“哦?”苏晚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任熙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很特别。有时候很稳重,有时候很浪漫,有时候又很温柔。像……好几种不同的人,合在了一起。”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听起来你很爱他。”她说。
任熙低下头,用勺子搅着杯里的拿铁,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否认。
苏晚看着她害羞的样子,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这个小姑娘,真的以为她和薛慕言在一起了。
她不知道,薛慕言身边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
她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他”,其实是三个不同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任熙,”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你被骗了”,想说“你男朋友是我前男友”,想说“他身边还有两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具”。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说出真相,任熙会去找薛慕言对质,薛慕言就会知道是她说的。到时候,她就彻底失去了接近他的机会。
所以她换了一句话。
“没什么,”苏晚笑了笑,“就是想提醒你,咖啡喝多了对皮肤不好,少喝点。”
任熙被她逗笑了:“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妈。”
苏晚也笑了,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聊画画、聊咖啡、聊南城哪家火锅好吃。苏晚说话很风趣,见多识广,聊什么都能接上,任熙觉得和她聊天很舒服,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临走的时候,苏晚加了她微信,说“以后可以一起出来玩”。
任熙没有拒绝。
她觉得苏晚是个很 nice 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苏晚走出咖啡馆之后,站在路边,点了一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薛慕言的短信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晚安”,他没有回。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薛沉渊和薛砚辞,”她说,声音冷冷的,“他们的联系方式、常去的地方、和任熙的交集。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把烟蒂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里,她的脸冷得像一块冰。
苏晚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咖啡馆里,任熙拿出手机,给薛慕言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在咖啡馆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叫苏晚,你认识吗?”
薛慕言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苏晚。
她去找任熙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不认识。怎么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她又说谎了。
他今天说了两次谎。
一次是对任熙说“不认识苏晚”,一次是对自己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苏晚找到了任熙。
她和他分手三年了,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现在她突然回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突然去找任熙——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薛慕言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短信:“你去找她了?”
对方秒回:“谁?”
“任熙。”
“哦,那个小姑娘啊。巧合而已,我也常去那家咖啡馆。”
“苏晚,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慕言,你紧张什么?我只是和她聊了几句,又没说什么。你这么紧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薛慕言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错。
他确实有事瞒着任熙。
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她转身离开。
薛慕言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
会议室里,市场总监正在汇报第四季度的销售数据,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薛慕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任熙发的那条短信——“今天在咖啡馆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叫苏晚,你认识吗?”
他回了“不认识”。
他在她面前说了谎。
这个谎,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和她之间。
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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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薛慕言照例去“拾光”听任熙唱歌。
她唱了一首很慢的歌,唱到一半的时候,目光落在台下的他身上,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点甜,多了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散场后,他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楼下的时候,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安全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怎么了?”薛慕言问,“今天不开心?”
“没有。”任熙摇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就是……今天在咖啡馆遇到的那个苏晚,她好像认识你。”
薛慕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没说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任熙偏头看着他,“她说她以前也学过画画,还说我画得很好。人挺好的。”
薛慕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少跟她接触。”
任熙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薛慕言说,“就是……不太喜欢那个人。”
任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但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说:“好。”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薛慕言。”她说。
“晚安。”他说。
任熙转身走向楼道,上了三楼,打开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她觉得今晚的薛慕言有点奇怪。
他说“不认识苏晚”,但苏晚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像是认识他很久了。她说“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他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琴弦拧得太紧快要断掉。
他在说谎。
任熙不是傻子,她听得出来。
但他为什么要说谎?
苏晚是谁?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
任熙走到画室里,站在那幅画了三个侧脸的油画前,看着那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的违和感像水泡一样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一个接一个,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苏晚今天在咖啡馆里说的那句话——“你男朋友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当时她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更莫名其妙了。
什么叫“奇怪的人”?
苏晚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任熙拿起手机,想给薛慕言发条消息问清楚,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算了。
也许是她多想了。
也许苏晚只是随口一问。
也许薛慕言只是不喜欢她,所以才说“不认识”。
任熙把手机放下,拿起画笔,开始画画。
但她画了几笔就停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咖啡馆里的画面——苏晚的脸、苏晚的笑容、苏晚说“你男朋友身边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像随口一问。
像提醒。
像暗示。
像……在告诉她什么。
任熙放下画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那辆红色跑车已经开走了。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
不是难过。
不是愤怒。
是一种……不安。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天是灰的,风是静的,空气是闷的,你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任熙关上窗户,拉好窗帘,回到床上,关了灯。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薛砚辞发来的短信:“今天药吃了吗?睡得好不好?”
她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下去了一些,回了一个“吃了,还好”。
然后薛慕言的短信也来了:“到家了?”
“到了。”
“那就好。晚安。”
“晚安。”
任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也许真的是她多想了。
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任熙,你太敏感了。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骗你?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楼下的街道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涂着正红色口红的侧脸。
苏晚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刀。
她等了三年的男人,她不会让给任何人。
不管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