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南城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梧桐叶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染上金黄,一片片打着旋从枝头坠落,在柏油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在轻声说话。
任熙把油门拧到底,改装过的摩托车发出沉闷的轰鸣,风灌进她敞开穿的牛仔外套里,鼓成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她嘴里叼着半块薄荷糖,凉意从舌尖直冲天灵盖,勉强压住太阳突突的跳动——昨晚又熬到凌晨四点,对着画布改了十几遍那幅肖像作业的暗部处理,最后越改越糟,气得她把画笔一摔,骑着车出来吹风。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派的爵士乐,她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已经开始闪烁。
黄色。
她算了下距离,拧油门能冲过去。
车轮压上斑马线的瞬间,右侧视线死角里突然冲出一辆黑色商务车。任熙瞳孔骤缩,下意识猛捏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但已经来不及了——商务车的车头还是剐到了她的车尾。
巨大的惯性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
任熙感觉自己在空中飞了大概半秒钟,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顺着路面滑出去将近两米。膝盖传来辣的疼,牛仔外套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头盔护住了脑袋,但左肩撞在地面上时那一下闷响,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薄荷糖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她趴在地上缓了两秒钟,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手指——画家的手比什么都重要。十手指都还能动,指甲盖完好无损,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膝盖的疼痛像水一样涌上来,疼得她龇了下牙。
“。”她低声骂了一句,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发现牛仔裤的右膝盖处磨出一个大洞,破口边缘渗着血珠,皮肤表面擦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看着就疼。
商务车的车门开了。
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她绷紧了神经。任熙抬起头,阳光正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那个人身上,她先是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然后是一双裹在深灰色西裤里的长腿,剪裁挺括,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视线继续往上,白色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敞开,里面是一件薄款的黑色羊绒衫,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任熙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学了三年的油画,见过无数张脸,美的、丑的、平庸的、惊为天人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对“好看”这个词产生了审美疲劳。但眼前这张脸,让她握着画笔的手都会抖——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拔如刀削,薄唇微抿时透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偏偏那双眼睛又生得极为好看,瞳色很深,像浸在深水里的墨玉,看人时带着一种沉静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任熙恍惚觉得这不是现实,是某幅文艺复兴时期的肖像画活了,正从画框里走出来。
男人眉头微蹙,蹲下身来。
这个动作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任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冽味道,混着深秋空气里的凉意。他垂眼看了看她膝盖上的伤口,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来。
任熙愣了一下。
那是一块深灰色的手帕,一角绣着暗纹,针脚细密,面料摸起来就知道价格不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土和血渍的手,没敢接。
“不用了,我——”
“擦擦。”他的声音像深秋裹着桂香的风,低沉而温和,凉却不刺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任熙鬼使神差地接过手帕,指尖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间,感觉那点温度顺着皮肤一路烧到了耳。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胡乱在膝盖上擦了两下,白色的手帕立刻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能站起来吗?”他问。
任熙咬着嘴唇试了一下,左膝疼得她一哆嗦,刚撑起来一点又坐了回去。她摇了摇头,有点恼自己的狼狈,脸颊不争气地发热。
男人没再说话,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确实分担了她大半的重量。任熙借着他的力站起来,发现他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肩膀?有没有觉得恶心或者视线模糊?”他问得很认真,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再到膝盖,像在做某种专业的检查。
任熙摇了摇头:“就是膝盖擦破了皮,肩膀撞了一下,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微微点头,像是确认了她的判断,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时,任熙注意到他左手拇指部戴着一枚墨玉扳指,黑色的玉质温润通透,浸着天光泛出冷润的光泽,一看就是老物件,养了很多年。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腕处一道浅褐色的旧疤,从手腕内侧斜斜地延伸到手背,大约有七八厘米长,随着他递名片的动作微微隆起,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是我的责任,没注意观察路况。”他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推诿,也没有多余的客套,“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修车的费用、医药费,所有损失都由我来承担。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任熙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
哑光质地的卡纸,摸起来像亚麻的手感,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简洁得近乎寡淡。但“薛沉渊”三个字是烫金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像某种低调的宣告。
她把名片捏在手心,感觉纸片还带着他西装内袋里的体温,热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你的联系方式。”薛沉渊补充了一句,语气依然平稳,但任熙莫名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方便我后续跟进你的伤情。”
“哦,好。”任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有点抖,解锁屏幕时指纹识别了两次都没成功,她尴尬地用密码解开,打开通讯录递过去。
薛沉渊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任熙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如果他是画家,大概能画出很漂亮的线条。
他把手机还给她时,两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任熙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像玉,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却像烙了一个印记。
“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他问。
“不用不用,小伤,我自己回去处理一下就行。”任熙连连摆手,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够狼狈了,不想再在他面前多待一秒。
薛沉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她:“这是我司机的电话,车我会让人送去修,你联系他就好。”
任熙接过来,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商务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他微微眯了下眼,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点了个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商务车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任熙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和便签纸,膝盖还在往外渗血,外套上全是灰,活像个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伤兵。但她完全没在意这些,心脏还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薛沉渊。
沉在水底的深渊,名字都起得这么冷,偏偏递手帕时的手指是温的。
任熙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牛仔裤的侧袋里,那个口袋很小,平时只放钥匙和零钱,但她觉得这张名片值得一个单独的位置。她把摩托车从地上扶起来,车身上多了几道剐蹭的痕迹,后视镜歪了一个,但整体还能骑。
她跨上车,拧动钥匙,发动机轰鸣着重新苏醒。
骑出去两个路口,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名片的边角,心跳还是快的。她想起他蹲下来递手帕时的表情,眉头微蹙,眼底却是一片沉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澜,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想起他扶自己站起来时手臂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她借力。
她想起他递名片时手指的温度,微凉,触感像玉。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薄荷糖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嘴里残留的凉意早就散了,但舌尖却还是甜的。
任熙抿了抿嘴唇,没忍住,弯起嘴角笑了。
路灯变绿,她松开离合,摩托车平稳地驶过路口,风重新灌进她的外套,吹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南城的秋天真好,梧桐叶真好看,连剐蹭事故都能变得这么值得回味。
她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五点了,夕阳把整面白墙染成橘红色。她瘸着腿爬上三楼,打开门,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肖像作业还架在那里,画布上的暗部处理得一塌糊涂,但她现在一点烦躁的感觉都没有了。
任熙坐在画布前,拿起画笔,鬼使神差地调了一个新的颜色——灰蓝色,像深秋午后的天光,像某个人眼底的沉静。她开始重新处理那幅画的背景,笔触比之前松弛了很多,颜料在画布上流淌、融合,渐渐呈现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意外的效果。
画到一半,她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烫金的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空里的星星。
她把名片夹进速写本的第一页,和那些她最喜欢的素描稿放在一起。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炭笔,手腕一转,几笔就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抿起的薄唇。
画到眼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双眼睛的具体形状了,只记得很深、很沉,像能装下整个秋天的凉意,却又在某个瞬间透出一点让她心跳加速的温度。
任熙盯着纸上那个还没画完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随身带手帕?
现在还有人随身带手帕吗?
她咬着笔杆想了三秒钟,得出一个让自己心跳再次加速的结论——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很讲究的人,教养很好,生活精致,连细节都不放过。
这种人在她的生活里很少见。
她的生活里全是颜料、松节油、摩托车机油和凌晨三点的速溶咖啡。
任熙把炭笔放下,把速写本合上,抱着它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像一朵快要熄灭的花。
她把速写本抱在口,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跳,很快,很吵,像有人在腔里打鼓。
她想起他最后回头看的那个眼神,想起秋风掀起他额发时的样子,想起他微微眯起的眼睛。
然后她想起自己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没关系,任熙想,反正还有机会——他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他说了会跟进伤情,他应该会打电话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但这一次,失眠的原因不是焦虑,不是对着画布时的自我怀疑,而是某个戴着墨玉扳指的男人,和她手心里那张至今还残留着体温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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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南城另一头的薛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薛沉渊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刚发来的季度财报,他的目光却落在桌上的手机上面。
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靠进椅背里,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玉扳指的表面,玉质温润光滑,已经被他盘得泛出油润的光泽。这是他爷爷留给他的东西,戴了快十年,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只有在极度焦虑或者走神的时候才会这样反复摩挲。
他在想那个骑摩托车的女孩。
黑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牛仔外套磨破了袖口,膝盖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阳光落在她脸上,他看见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瞳色浅而清透,像秋天晴空下的湖面,带着一种介于倔强和脆弱之间的矛盾感。
她接过名片时手指在发抖,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薛沉渊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任熙”,是她自己存的,存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用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是打下了这两个字。
任熙。
熙,光明、和乐、兴盛的意思。
和她这个人倒是很配。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太早了,他想,今天刚认识就打电话,显得太刻意。
他重新看向财报,但那些数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他想起她蹲在地上检查自己手指的样子——先看左手,再看右手,一一地活动,确认每一都还能动,然后才松了口气。
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盖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她是个画画的。
薛沉渊又拿起手机,这次打开的是微信,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她的手机号。一个头像跳了出来——是一张油画局部,大面积的深蓝色背景里,有一小簇橙色的光,像是黑夜里的灯火,看不出具体画的是什么,但配色很舒服,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感。
微信名叫“熙”,头像是油画,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画室的照片,满墙的颜料和画笔,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只有一句话:“画不进去,骑车出去吹风。”
配图是一张夜景,从高处拍的,南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薛沉渊看了两遍,退出了微信。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财报上。这次他成功了,数字开始有意义了,他拿起笔在报表上圈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动作脆利落,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果断。
但在他写完最后一个批注、把文件夹合上的一瞬间,有个念头还是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她膝盖上的伤,到底严不严重?
她会不会自己处理伤口?会不会感染?
薛沉渊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他今年二十七岁,在商场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了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姑娘搅乱了心神。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南城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绵延到天际线,远处是蜿蜒的江水,江面上有几艘夜游的船,亮着彩灯,慢悠悠地漂着。
他想起她骑摩托车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她浑然不在意,嘴里叼着糖,耳机里放着音乐,整个人自由得像一只在天空里横冲直撞的鸟。
和他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规划好了——读最好的学校,学最实用的专业,进家族企业,按部就班地往上爬,直到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每一天都精确到分钟,每一件事都要权衡利弊,每一句话都要思虑再三。
他很久没有见过像她那样的人了。
不设防的,敞亮的,像一团烧得热烈的火,靠近了就能感觉到温度。
薛沉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这一次,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喂?”
“是我,薛沉渊。”他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想确认一下你的伤有没有好好处理,另外,车的维修费用需要跟你核对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听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伤口已经消毒包扎了,”她说,“车的事情你看着办就行。”
“那就好。”薛沉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安。”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秒,然后她说:“晚安。”
挂断电话后,薛沉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他说“晚安”的时候,她声音里那个小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让他觉得这通电话打得不算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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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熙挂掉电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样定在原地。
她刚洗完澡,膝盖上的伤口贴了创可贴,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脸上还敷着面膜。她接电话的时候完全没看来电显示,开口就是一声懒洋洋的“喂”,等听到电话那头低沉的男声说“是我,薛沉渊”的时候,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薛沉渊。
他打电话来了。
他居然真的打电话来了。
而且他说“晚安”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电话线那头慢慢化开,化得她耳朵都酥了。
任熙把手机捂在口,面膜底下的脸烫得厉害。她跑到画室里,翻开速写本,在那个没画完的侧脸旁边又添了几笔——这次画的是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拇指部戴着墨玉扳指,手腕处有一道浅褐色的疤。
画完之后她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够好,撕掉重画。
画了三遍,终于勉强满意了。
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会儿。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点疼完全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想,明天去画室的时候,一定要把那幅肖像作业的背景彻底改完。就用今天调的那种灰蓝色,像深秋午后的天光,像某个人的眼睛。
任熙闭上眼睛,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低沉的“晚安”。
今晚大概真的会失眠。
但这一次,是甜的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