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门口爬起来的。
她只知道当她终于松开那束白玫瑰的时候,花瓣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大半,软塌塌地垂下来,像一群被打湿翅膀的白蝴蝶。她把花放在餐桌上,又把蛋糕盒和画架搬进来,关上门,靠着门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机械地走进了画室。
那幅《初遇》还架在画架上。
秋天的树林,金黄色的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画面正中间,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墨玉扳指的人影,小得几乎看不见。
任熙站在画布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她一笔一笔画上去的人影,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画的是“他”。
是那个不存在的、由三个人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幻影。
她爱了三个月的人,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任熙伸出手,手指悬在那个人影上方,颤抖着,像想把他从画布上抠下来。但她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去,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来,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转身离开了画室,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药。
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想清醒着。清醒地感受这份疼痛,清醒地记住这个教训,清醒地告诉自己——任熙,你是个傻子。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涸的河流。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因为以前她躺下的时候,要么很快就睡着了,要么在想着“他”——想着路口递手帕的指尖温度,想着酒吧里“晚安”的低沉嗓音,想着诊室里“记得”的轻声叹息。
现在她知道了。
路口递手帕的是薛沉渊。
酒吧说晚安的是薛慕言。
诊室说记得的是薛砚辞。
三个不同的人。
三颗不同的心。
而她,把这当成了一个人的三种面貌。
手机一直在震。
她没有看,但她知道是谁发来的。
薛沉渊。薛慕言。薛砚辞。
三个名字,三个号码,像三把刀,在她心口上。每震一下,刀就转一下,疼得她蜷缩起来,把被子蒙过头顶,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躲进洞里,等待伤口自己愈合。
但伤口不会自己愈合。
因为那不是一道伤口,是无数道。
每一次心动都是一道伤口。每一次期待都是一道伤口。每一次在速写本上画他的脸、每一次收到短信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每一次在台上唱歌时看向台下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全都是伤口。
三个月的伤口,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心脏,像一幅用疼痛绣出来的画。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终于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挤满了未读短信——薛沉渊的、薛慕言的、薛砚辞的,三条三条地跳出来,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她打开了林晓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我睡不着。”
林晓居然秒回了:“我也没睡。怎么了?”
任熙盯着这四个字,眼眶又红了。她想说“我被三个男人骗了三个月”,想说“我喜欢的人从来就不存在”,想说“我现在觉得全世界都是假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打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林晓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任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很白,像诊室里的白大褂,像医院走廊的墙壁,像薛砚辞写处方笺时用的白纸。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了一声,然后就不哭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
是因为眼泪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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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任熙是被林晓的电话吵醒的。
“你在哪?”林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严肃。
“宿舍。”任熙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哪个宿舍?学校的还是你租的那个?”
“租的那个。”
“别动,我来找你。”林晓说完就挂了。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任熙去开门,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和一个纸袋,看见任熙的脸,愣了一下。
“你昨晚哭了多久?”林晓问。
任熙没有回答,侧身让她进来。
林晓把咖啡和纸袋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任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穿着昨天的衣服,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外面套了一件皱成一团的睡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娃娃。
“出什么事了?”林晓问。
任熙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着茶几上那束已经开始蔫了的白玫瑰。
“林晓,”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上次说,如果一个人每次见面都感觉不一样,要么是精分,要么……不是同一个人。”
林晓点了点头。
“你猜对了。”任熙说,“不是同一个人。是三个。三胞胎。”
林晓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圈。
“路口那个叫薛沉渊,酒吧那个叫薛慕言,医院那个叫薛砚辞。”任熙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三个人,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个不同的号码。我当了三个月的傻子,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林晓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故意的?”林晓的声音拔高了,“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认错了,故意不告诉你?”
任熙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也许是后来才知道的。但这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林晓急了,“他们骗了你三个月!”
“他们没骗我。”任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是我自己骗自己。是我自己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是我自己给他们找了一百个理由——‘人在不同场合本来就会展现不同的样子’‘戴不戴耳钉很正常’‘医生不能戴首饰很正常’。是我自己不愿意面对那些疑点,因为如果他们是不同的人,那我喜欢的那个人就不存在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走过来,在任熙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任熙靠在林晓的肩膀上,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流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闷闷的。
林晓想了想:“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任熙说,“我喜欢的人不存在。但他们对我的好是真的。路口的手帕是真的,酒吧的茶是真的,医院的药方是真的。他们发给我的每一条短信,说的每一句晚安,都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该恨他们,还是该谢他们。”任熙说,“也不知道该继续喜欢那个不存在的人,还是该试着去认识这三个真实的人。”
林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你不需要马上做决定。也许你可以先……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任熙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林晓的肩膀里。
林晓的毛衣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任熙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心里那片废墟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生长出来。
不是希望。
是呼吸。
是一口气。
是她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继续往前走”的那一口气。
那天下午,任熙做了一件事。
她把通讯录里那三个号码的备注改了。
“薛沉渊(路口)”改成了“薛沉渊-大哥”。
“薛慕言(酒吧)”改成了“薛慕言-二哥”。
“薛砚辞(医院)”改成了“薛砚辞-三哥”。
改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收拾房间。
她把那束开始蔫了的白玫瑰从花瓶里拿出来,用剪刀把花茎斜着剪了一截,换了一瓶清水,重新好。她把蛋糕盒打开——薛沉渊送的那个,比薛慕言送的大一些,里面是一个双层的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行字:“任熙,生快乐。——沉渊。”
她把蛋糕放进冰箱。
她把薛砚辞送的画架拆开,折叠式的,质量很好,比她现在用的那个稳多了。她把画架支在画室的角落里,和旧的并排放着。
然后她站在画室中间,看着那幅《初遇》。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把刮刀,走到画布前。
刮刀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她的手在发抖。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把刮刀按在了画布上。
“刺啦——”
刀刃划过画布,颜料被刮下来,卷曲着掉在地上,像一片片彩色的落叶。那片秋天的树林被从中间撕开,金黄色的叶子碎成了粉末,阳光变成了碎片,画面正中间那个戴着墨玉扳指的小小人影,被刀刃一刀两断,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了,像一个被腰斩的梦。
任熙一刀一刀地刮着,刮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腕发酸,用力到刮刀好几次差点脱手飞出去。
她不是在毁掉一幅画。
她是在毁掉过去三个月。
是在毁掉那个不存在的“他”。
是在毁掉那个相信“他”存在过的、傻得可笑的自己。
最后一刀落下的时候,画布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只有一片狼藉的、混合在一起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料残骸,像一场彩色的大爆炸之后留下的废墟。
任熙把刮刀扔在地上,退后了两步,看着那片废墟。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思考,不想呼吸。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十二月的南城冷得像一个冰窖,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突然想到了一个词——
逃跑。
她想逃跑。
想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个画室,离开那三个号码、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艺术类留学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