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熙的生在十二月二十,冬至的前一天。
南城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气温降到了零下,路边的小水坑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任熙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太冷了,画画的时候手指会僵,颜料会得太快,调色盘上的油画颜料还没用完就结了一层硬壳。但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今年她有男朋友了,冷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说“我的手借你暖”。
生前一周,薛慕言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不要礼物,你人到就行”。薛慕言说“那不行,第一次给你过生,必须隆重”。任熙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隆重我就跟你急”。薛慕言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任熙知道他肯定不会听话——他这个人,从来就不听话。
生那天,任熙在画室待到下午四点,把一幅画了半个月的作品收尾了。她站在画布前,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那幅画——是一片秋天的树林,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画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的正中间,有一个人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左手戴着一枚墨玉扳指。
她把这幅画取名为《初遇》。
画完最后一笔,她洗净画笔,收拾好东西,骑着摩托车回到出租屋。今晚她约了薛慕言一起吃饭,他说订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让她穿好看一点。任熙翻遍了衣柜,最后选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套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散下来,化了一个淡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就是嘴唇有点,涂了点润唇膏。
手机震了一下,是薛慕言发来的短信:“准备好了吗?我快到你家楼下了。”
“好了,马上下来。”
任熙拿起包,下了楼。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那辆红色跑车停在路边,引擎还没熄,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薛慕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看。”他说。
“就俩字?”任熙挑眉。
“好看好看好看。”他说了三遍,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带你去吃饭。”
餐厅在城南的一栋老洋房里,法式餐厅,灯光昏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空间映得像一个旧时代的梦境。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梅花树,这个季节刚好开了,红色的梅花在夜色中像一团团小火苗。
薛慕言点了一瓶红酒,任熙说不喝酒,他就换成了热红酒,加了肉桂和橙皮,喝起来甜甜的,像冬天的味道。
“生快乐。”他举起酒杯。
“谢谢。”任熙和他碰了一下杯,玻璃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在风中摇晃。
他们吃着饭,聊着天,任熙喝了两杯热红酒,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她托着下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微醺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温柔。
“薛沉渊,”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你今天陪我过生。”
“以后每年的生我都陪你过。”他说。
任熙笑了,那个笑容在烛光里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露出里面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
“你说话算数吗?”她问。
“算数。”薛慕言说,“对你,每一句都算数。”
吃完饭,薛慕言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楼下的时候,他从后座拿出了一个蛋糕盒,白色的盒子,系着金色的丝带。
“回去再打开,”他说,“现在不要看。”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任熙接过蛋糕盒,晃了晃,里面没有声音。
“回去就知道了。”
任熙抱着蛋糕盒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下,他靠在车门边,双手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左边有梨涡的笑。
“晚安,任熙。”他说。
“晚安。”她说。
她上了三楼,打开门,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蛋糕——六寸大小,油是白色的,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简笔画,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长发在风中飞扬,画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像,但一看就知道是她。
蛋糕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生快乐,我的摩托车女孩。以后的路,我陪你骑。”
任熙看着这张卡片,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把卡片贴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蛋糕放进冰箱,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到画室里,想再看一眼那幅《初遇》。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任熙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人。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
任熙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使劲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没错,是三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深邃眼睛、同样的利落下颌线。但他们的穿着不一样:左边那个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左手戴着墨玉扳指;中间那个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左耳戴着银色耳钉;右边那个穿着藏蓝色的棉服,口别着一支银色钢笔。
三个人,三张脸,三种打扮,站在她出租屋的门口,像三尊雕塑。
任熙的手从猫眼上放下来,退后了两步,心脏开始狂跳。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湿漉漉的头发飘了起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嘴巴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个人也在看她。
薛沉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蛋糕盒,比薛慕言送的那个大一些,上面系着香槟色的丝带。薛慕言手里抱着一束白玫瑰,和之前送过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是九十九朵。薛砚辞手里拿着一个包装好的画架,折叠式的,便于携带,外面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
薛沉渊看着薛慕言手里的白玫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薛慕言看着薛沉渊手里的蛋糕盒,表情僵了一瞬。薛砚辞看着两个哥哥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画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任熙站在门口,目光从左边移到中间,再从中间移到右边。
她看见了薛沉渊手上的墨玉扳指。
看见了薛慕言左耳的银色耳钉。
看见了薛砚辞前别着的银色钢笔。
她看见了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在三个不同的人身上。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路口。墨玉扳指。旧疤。沉稳。
酒吧。银色耳钉。白玫瑰。浪漫。
医院。银色钢笔。治疗方案。温柔。
不是同一个人。
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
是三个。
是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个截然不同的人。
而她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把这当成了一个人的三种样子。
她喜欢的那个“他”,那个沉稳又浪漫又温柔的、完美的、不存在的“他”,是这三个人的碎片拼凑出来的幻影。
从来就不存在。
任熙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三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们手里的蛋糕、玫瑰、画架,看着他们脸上那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薛沉渊的沉稳中带着一丝慌乱,薛慕言的张扬中带着一丝心虚,薛砚辞的温柔中带着一丝苦涩。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耍了三个月的傻子。
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期待,每一次在速写本上画他的脸,每一次收到短信时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喜欢的人,从来就不存在。
任熙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委屈,是愤怒,是被欺骗了三个月却浑然不知的、铺天盖地的羞耻感。
“你们……”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是谁?”
三个人都沉默了。
薛沉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她那双红红的、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慕言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碰她:“任熙,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任熙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尖利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看着薛慕言,看着他那双她曾经觉得“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只觉得刺眼。
她看着薛沉渊,看着他那枚她曾经觉得“温润通透”的墨玉扳指,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看着薛砚辞,看着他那支她曾经觉得“文气”的银色钢笔,现在只觉得荒唐。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她被三个男人骗了三个月。
而她,一无所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门框上,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砸在她碎了一地的自尊心上。
“你们……”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太过分了。”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退后一步,用力把门关上了。
“砰!”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像一声枪响,震得墙皮都掉了几粒灰。
任熙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门外,三个男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蛋糕、玫瑰、画架,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像他们此刻无处安放的心情。
薛沉渊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香槟色的丝带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慢慢蹲下来,把蛋糕盒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薛慕言把白玫瑰放在蛋糕盒旁边,花瓣在冷风中微微颤抖,有几片被风吹落,飘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白色的雪。
薛砚辞把画架靠在墙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拔下口的银色钢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压在画架下面。
三个人站在门外,听着门里面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哭声,站了很久。
最后是薛沉渊先开口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走吧。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薛慕言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想敲门,想冲进去,想抱着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听。
薛砚辞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门口站了最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了好几个来回。他盯着那扇门,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转身,跟着两个哥哥走了。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门口地上放着的蛋糕、玫瑰、画架,和那张压在画架下面的、写着字的便签纸。
声控灯灭了。
走廊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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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熙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膝盖凉了,脚麻了,眼泪了又流,流了又,反反复复,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她抬起头,看见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点光——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在门口。
她屏住呼吸,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她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但门口的地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蛋糕盒,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画架,系着麻绳,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
任熙蹲下来,拿起那张便签纸。
上面用银色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工整,她见过这个字迹——在处方笺上,在用药说明上,在“少喝冰咖啡,多喝温水”的医嘱上。
“任熙:
对不起。
我们不是故意骗你的。
一开始是误会,后来是不敢说,再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你说过,你喜欢的‘他’,有时候沉稳,有时候浪漫,有时候温柔。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我们三个。
大哥沉稳,二哥浪漫,我……只是温柔。
我们三个,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他’。
但我们都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砚辞”
任熙拿着这张便签纸,手指在发抖。
她把这短短的几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蹲下来,把那束白玫瑰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花瓣里。
白玫瑰的清香涌进鼻腔,混着眼泪的咸味,和心里那片碎了一地的废墟。
她哭不出声了。
眼泪还在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就这样蹲在门口,抱着那束白玫瑰,无声地哭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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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楼下,三辆不同的车停在路边的三个不同位置。
一辆黑色的奔驰,一辆红色的跑车,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
三个男人坐在各自的车里,都没有发动引擎,都没有离开。
他们看着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看着窗帘后面那个模糊的、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各自沉默着。
薛沉渊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拇指在墨玉扳指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玉质的触感温润光滑,但此刻他觉得那块玉是冷的,冷到了骨头里。
他想冲上去,想敲开那扇门,想对她说“跟我走”,想说“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但他知道,她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他。
薛慕言坐在红色跑车的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双手攥紧了方向盘的真皮包裹,指节泛白。他想起今晚她在烛光里朝他笑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说话算数吗”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她抱着蛋糕盒下车时回头朝他挥手的样子。
那些画面,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薛砚辞坐在银灰色沃尔沃的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三楼那扇窗户上。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隙,他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一个模糊的、偶尔移动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她的短信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今天下午发的:“今天药吃完了,明天去开。”
他回复了一个“好”。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句对话。
薛砚辞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的引擎声。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银灰色的沃尔沃缓缓驶离路边,汇入夜色之中。
后视镜里,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薛砚辞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大概又要失眠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
是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她蹲在门口、抱着白玫瑰、无声哭泣的样子。
那个画面,比任何失眠都更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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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