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手艺，到了哪儿都饿不着，你男人有福气。”
林婉用笼布裹着搪瓷缸子，端着滚烫的疙瘩汤回了卧铺车厢。
霍铮果然在铺沿上坐着等她，脖子伸得老长。
“去多久了，快二十分钟了。”
“给你煮了汤。”
她把搪瓷缸子递过去，掀开笼布，热气扑了霍铮一脸。
浓稠的酱汤里浮着一块一块胖乎乎的馒头疙瘩，上头飘着葱花和花椒面，闻着就暖和。
霍铮看着缸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林婉。
“这是我那馒头？”
“你那馒头掰碎了煮汤，加了点肉酱，将就着吃吧。”
霍铮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汤。
烫的。
但他没吐出来，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好喝。”
“好喝就多喝两口，到海岛还得转船呢，别饿着。”
霍铮一口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停了。
“你喝了没？”
“我喝过了，在餐车尝过味了。”
“真喝了？”
“真喝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你在食堂是不是也说尝过了？”
林婉没接话。
霍铮把缸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你先喝，喝完我再喝。”
“都温了，再放就凉了。”
“那也得你先喝。”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林婉端起缸子喝了两口汤，才把缸子还给他。
霍铮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林婉的指尖，热的，不知道是缸子的热还是别的热。
他把缸子转了个方向，从林婉嘴唇碰过的那边喝了一口。
小赵在对面铺上看见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出声。
霍铮喝完了汤，把最后几块馒头疙瘩也吃净了，缸子见了底。
“林婉。”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全名。
“嗯？”
“到了海岛，你想吃啥，我想辙给你弄。”
林婉歪着头想了想。
“海岛上有没有赶海的滩涂？”
霍铮愣了一下。
“有，退的时候露出来一大片。”
“涨退什么时辰？”
“这个，我不太清楚，回去问问老兵应该知道。”
“滩涂上有没有蛏子？青蟹呢？生蚝呢？”
霍铮被她问得一个接一个地眨眼。
“这些，应该有，没人去弄过，岛上的兵都不太会弄这个。”
“那就好。”
林婉的眼睛亮了。
“到了海岛，你别担心吃的问题，交给我。”
霍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一句话差点冲口而出，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嗯了一声。
火车哐当哐当地继续往南开，窗外的丘陵变成了矮山，山上的树越来越绿，空气里的寒意一点点退去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知青点的灶房里空荡荡的，锅台冰凉。
沈清舟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上工去了，走之前把棉袄口袋里仅剩的一块五毛钱数了一遍，整整齐齐叠好搁在枕头底下。
林娇蹲在炕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灶台上搁着半盆剌剌菜团子，冷硬冷硬的，表皮上结了一层白霜。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一股苦涩味冲得她直皱眉，差点吐出来。
她又想起了林婉在柴房做的那碗葱油面，白面加猪油加葱花，热腾腾的，香得满院子都闻得见。
还有那一大罐肉酱，每次从柴房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馋得她心里头跟猫抓一样。
那些东西，全被林婉带走了。
林娇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
她翻身下炕，走到沈清舟那边的枕头前。
枕头一掀，底下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一毛的两毛的夹着几张五毛的，拢共一块五。
她咬了咬嘴唇，抽出了那张五毛和两张两毛的，攥在手心里。
公社那头的国营饭店，肉包子两毛钱一个。
林娇穿上鞋就往外跑，一路小跑到公社街上，在国营饭店的窗口排了十来分钟的队。
“同志，来四个肉包子。”
“八毛。”
林娇掏出那几张毛票数了两遍，差一毛。
“能不能要三个？”
“三个六毛。”
她把六毛钱递进窗口，接过三个用草纸包着的包子，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就吃开了。
包子皮厚馅少，肉馅里掺了不少萝卜丝，比林婉蒸的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她两口一个，三个包子眨眼就下了肚。
她擦了擦嘴角的油，站起来拍拍屁股往回走。
路过知青点院子口的时候，她看见沈清舟正从地那头回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放慢了走。
沈清舟扛着锄头进了屋，她跟在后头进了门。
“你去哪了？”
沈清舟站在炕边上，眼睛盯着枕头。
枕头被掀起来一半，底下的毛票散了。
林娇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去，去茅房了。”
沈清舟蹲下来数了数那几张毛票，数完之后站起来转过身。
“少了九毛。”
“啥？”
“一块五变六毛了，少了九毛。”
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林娇。
林娇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拿，你数错了吧。”
沈清舟的目光落在她嘴角上。
嘴角边上，一点油渍没擦净。
“你吃什么了？”
林娇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嘴，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舟把锄头靠在墙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林娇，这一块五毛钱，是我这个月剩的全部家当了。”
“我就买了三个包子，三个，我饿了好几天了，天天吃剌剌菜团子谁受得了。”
沈清舟的手抬了起来。
巴掌扇在林娇脸上的声音，从知青点的矮泥砖房里传了出来，隔壁的刘胜端着碗往这边瞅了一眼，又默默缩回了屋里。
林娇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凭什么打我，我是你老婆。”
沈清舟站在她面前，口起伏了两下，把手收了回去，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也知道你是我老婆，那你的这些事，对得起一个老婆的身份吗？”
“偷钱买包子吃，饭做不熟，柴烧不着，衣服不会洗，你到底会什么？”
林娇哭着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右边脸颊上红了一大片。
“我会的多了，你等着，等我回城了。”
“回城？”
沈清舟冷冷地看着她。
“你拿什么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