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下了车，站台上的冷风一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顺着站台往前走，眼睛扫着两边，很快就看见了站台尽头拐角处有个小门，门上挂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国营食堂。
她快步走了过去。
食堂不大，三张桌子两条长板凳，灶台在里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妈正在灶台边上切土豆。
“同志，你好。”
林婉站在门口，冲大妈笑了笑。
大妈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
“买饭的？还没开呢，等着。”
“大姐，我不买饭，我想借你灶台使一下，就用二十分钟。”
大妈手里的刀停了。
“借灶台？”
“对，我赶火车，想给家里人蒸几个包子带着路上吃，火车上的饭太贵了，吃不起。”
大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小包袱。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乡下来的，嫁到南边去，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大妈的眼神软了一下。
“嫁多远？”
“海岛上，坐完火车还得转一天的船。”
大妈叹了口气。
“那可够远的。”
林婉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搁在灶台边上。
“大姐，这是柴火钱，你放心，我保准把灶台给你收拾得净净的。”
大妈瞅了一眼那两毛钱，伸手拿了一毛，把另一毛推回去。
“一毛就够了，丫头，灶上有现成的开水，锅你自己使，笼屉在那墙角搁着，别把我锅烧糊了就行。”
“谢谢大姐。”
林婉挽起袖子就上了灶台。
她先从包袱里倒出富强粉，大约有一斤多的样子，在灶台上堆成小山，中间扒出一个窝。
“大姐，有温水不？”
“锅里有，你自己舀。”
林婉用碗舀了半碗温水，一点一点往面粉里淋。
她的手指灵活得很，一边淋水一边揉，力道不轻不重的，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和好了。
面团白白胖胖、光光溜溜的，摸上去跟婴儿的皮肤一样。
大妈在一旁切着土豆，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丫头，你这手法不赖啊。”
“从小惯了的。”
林婉把面团搁在一边醒着，转手去调馅料。
她从油纸包里挖出两大勺肉酱，又把葱叶子用温水泡软了切成碎末，拌在肉酱里。
花椒面撒了一小撮进去，又加了一点点从食堂灶台上借的盐。
她低下头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姐，你这儿有没有猪油？”
“有，那罐子里，你要多少？”
“挖一小块就行。”
林婉用筷子头挖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猪油，丢进馅料里拌匀了。
这一拌，馅料立刻变得油亮亮的，香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大妈切土豆的手停了。
“你这馅调得也忒香了，啥酱啊？”
“自己熬的肉酱，我妈教的手艺。”
大妈鼻子使劲嗅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闺女，你这手艺嫁到哪儿都饿不着。”
林婉笑了笑，没接话，手底下已经开始包了。
她揪一块面剂子，手掌一压，擀面杖转两圈，一张中间厚边上薄的圆皮就出来了。
挖一勺馅料搁在皮中间，左手托着，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捏一转一提，十八个褶子均匀地收到顶上，包子口拧成一个漂亮的螺旋。
大妈看直了眼。
“丫头，你这是跟谁学的手艺？我在食堂了十二年了，包子包不出这个样。”
“我妈手巧，从小看着她做。”
林婉手底下不停，一个接一个的包子排在笼屉上，个个胖嘟嘟圆溜溜的，大小一模一样，褶子均匀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不到十分钟，一笼屉码了十八个包子。
“大姐，上火了。”
大妈早就把灶膛的火给捅旺了。
笼屉往锅上一搁，盖子一扣，灶膛里的火舌呼呼地舔着锅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八九分钟，笼屉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白气。
那白气不是一般的白气，是带着肉香和葱香和花椒香混在一起的白气，顺着食堂的门飘到了站台上。
站台上正在透气的旅客们纷纷转过头来。
“啥这么香？”
“是包子吧？谁蒸的包子？”
“国营食堂卖包子了？”
好几个人往食堂这边凑了过来。
大妈赶紧拦住。
“没卖没卖，人家自己蒸着路上吃的。”
林婉揭开笼屉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十八个包子整整齐齐排在笼屉里，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皮子薄得能隐隐瞧见里头的肉馅，顶上的螺旋花纹微微绽开，油汪汪的汤汁从褶子缝里渗出来，在白面皮上洇出一小圈一小圈的油晕。
大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咽了一下口水。
“闺女，能不能匀两个给大姐尝尝？”
“大姐你借我灶台，这几个就是谢你的。”
林婉拿了三个包子搁在灶台边上，给大妈留着。
剩下的十五个，她用净的笼布包好了，兜在包袱里。
“大姐，灶台我擦净了，锅也洗了，谢谢你。”
“好闺女，路上注意安全。”
林婉拎着包袱快步往站台走。
远远地，她就看见霍铮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扶着车门把手，脖子伸得老长，往站台这头张望。
小赵蹲在他旁边，也在往这边看。
“回来了回来了，嫂子回来了。”
林婉小跑着上了车，霍铮伸手拉了她一把。
“怎么去这么久？”
“给你蒸了包子。”
霍铮的手还扶着车门没松开。
“啥？”
林婉把包袱打开，热腾腾的白气一下子涌了出来，猪肉大葱的香味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门口。
霍铮低头看着那一包袱白白胖胖的包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赵在旁边馋得直吞口水。
“嫂子，这是你蒸的？这也太香了吧？”
林婉拿了一个包子，递到霍铮手里。
包子底下垫着一小张油纸，是她怕油沾了他的手。
“团长也是肉长的，光啃冷馒头怎么行？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铮捏着那个包子，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薄皮破开的瞬间，滚烫的肉汁溢了出来，猪肉的油香混着大葱的清甜和花椒的麻，在嘴里炸开了。
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红。
小赵在旁边看着，也不敢出声了。
霍铮把那个包子三两口吃完了，又从包袱里拿了一个，用两口塞进了嘴里。
“好吃不？”林婉问。
霍铮嚼着包子，使劲点了点头，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
耳朵到脖子到脸颊，全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