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到了第二天中午。
林婉是被一股面条的香气给馋醒的。
她睁开眼,霍铮已经不在中铺上了。
铺位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跟没人睡过一样。
她坐起来的时候,霍铮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车厢那头走过来。
缸子里冒着白花花的热气,面条的香味顺着过道飘过来,旁边几个铺位上的旅客都伸长了脖子。
“醒了?趁热吃。”
霍铮把搪瓷缸子递到她手里,缸子外面还烫手,他中指上被烫出了一道红印。
“这是?”
“餐车买的,鸡蛋面。”
林婉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里满满当当一缸面条,上头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汤底飘着几青菜叶子,热气腾腾的。
“多少钱?”
“不贵。”
小赵在对面铺上探出脑袋。
“嫂子,餐车的面条三毛五一碗,加蛋五毛。”
霍铮回头瞪了小赵一眼。
小赵嘿嘿一笑,缩回了铺上。
五毛钱一碗面。
火车上的东西本来就比外头贵,这年月在供销社买三斤挂面才两毛四,这一碗面条,够在外头买六斤多挂面了。
林婉端着搪瓷缸子,看着里头那个煎得圆溜溜的荷包蛋。
“你吃了没?”
“吃了。”
霍铮说完就翻身上了中铺,背对着她,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林婉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
她没动筷子。
“我去打点热水。”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铺沿上,穿上鞋拎着开水壶往车厢连接处走。
绿皮火车的车厢连接处风大得很,两节车厢的铁板咣当咣当地响,冷风从缝隙里往里灌。
开水炉子旁边站着几个排队打水的旅客。
林婉排在后头,眼睛却往前头那节车厢里瞟了一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
车厢连接处靠门的角落里,霍铮蹲在那儿。
他面前放着一个水壶,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往嘴里塞。
高粱面馒头。
黑黢黢的,硬邦邦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外面都裂了口子,得掉渣。
他就着水壶里的冷水,一口馒头一口水,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馒头硬得很,他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婉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开水壶,没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眼眶发酸。
这个男人。
跑去餐车花五毛钱给她买了碗面,自己蹲在角落啃冷馒头。
还说吃了。
可不是吃了嘛,吃的是这个。
林婉没让他看见自己,悄悄退回了卧铺车厢。
她坐在下铺上,端起那碗面条,先喝了一口汤。
汤有点咸,面条煮得软烂,荷包蛋的蛋黄流了一半在汤里,混成了金黄色。
她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了,连汤都喝净了。
然后她擦了擦嘴,从铺角的行李里翻出了那个油纸包。
里头是她从柴房带出来的调料,花椒、大料、桂皮、香叶,还有那罐肉酱。
她又翻出了小半口袋菜,抓了一把出来闻了闻,是晒的萝卜缨子。
“小赵。”
“嫂子,咋了?”
“你们团长,从部队带了多少粮出来?”
小赵挠了挠头。
“带了一兜子高粱面馒头,十来个吧,还有几个窝窝头,走的时候食堂大师傅给塞的。”
“够吃几天的?”
“省着点吃,够到海岛吧,团长饭量大,一顿能吃三四个,不过他一直说不饿。”
林婉点了点头,没再问。
等霍铮从外头回来,林婉已经把搪瓷缸子洗净了,搁在铺沿上。
“面好吃,谢了。”
霍铮哦了一声,翻身上了中铺。
“下顿还想吃啥?餐车还有米饭和炒菜,就是菜有点贵。”
“不用了,我带了东西,凑合着吃就行。”
“凑合啥?”
霍铮的脑袋从中铺边探了下来,倒挂着看她。
“你去海岛,路上不能亏着。”
“你也不能亏着。”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倒挂的脸。
霍铮眨了两下眼睛。
“我不亏,我吃了。”
“吃的啥?”
“馒头。”
“冷的?”
霍铮的耳朵又红了。
他缩回了中铺上,半天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上头传来一句闷闷的声音。
“当兵的,啥都能吃,冷的热的都一样。”
“那你下回把馒头给我,我帮你热热。”
上头没声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
“不用了,真不饿。”
林婉没再说话,低下头,把那包调料重新包好,放在枕头边上。
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明天列车停靠大站的时候,该有四十分钟的停车时间。
四十分钟,够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知青点。
林娇在灶台前急得团团转。
“沈清舟,盐在哪儿?碱面在哪儿?你们这灶房什么都没有。”
沈清舟拎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满身的泥巴,脸色难看得很。
“灶台上不就搁着吗?罐子上写着字呢,你不认识?”
“我哪分得清这个,你来弄。”
“我在地里刨了一天了,回来你连口热饭都做不出来?”
林娇一急,手底下的铲子乱捅了两下,锅里的棒子面糊噗地一声冒了个大泡,溅了她一手。
“哎呀,烫死了!”
她把铲子一摔,蹲在灶台边上就开始抹眼泪。
“我不了,我不伺候了。”
沈清舟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锅里,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一锅棒子面糊,黑乎乎的,底下糊了一层,上头还夹着生面疙瘩,闻着一股焦糊味。
“你是怎么烧的?”
“我哪会烧这个,我在家都是我妈做饭。”
“那你嫁过来什么?”
林娇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沈清舟把锄头靠在墙上,拧着眉头盯了她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说。
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锅底焦糊发出的滋啦声。
第三天一早,列车广播里响起了站名。
林婉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停靠时间和需要的材料。
“前方到站停靠四十分钟,请旅客们注意保管好自己的随身物品。”
车厢里一下子躁动起来。
好些旅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透气买东西。
林婉坐起来,把鞋穿好了,从铺底下拉出一个小包袱。
里头是她专门包好的,一小袋富强粉,一块油纸裹着的肉酱,一小把葱叶子,还有从行李里匀出来的一撮花椒面。
霍铮从中铺翻了下来。
“什么去?”
“下去透透气,顺便买点东西。”
霍铮皱了皱眉头。
“我陪你去。”
“不用,你帮我看着东西就行。”
林婉拎着小包袱就往车厢门口走。
霍铮跟了两步。
“不行,外头人多。”
林婉站住了,回头看他。
“我就在站台旁边转转,不走远。”
“上次在候车大厅……”
“那不是有你嘛。”
林婉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霍铮也愣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霍铮的耳朵慢慢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
“那,那我在车门口等着,有事你喊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