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连吃了三个包子,第四个塞到嘴边的时候,手停了。
“你吃了没?”
他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问,眼睛盯着林婉。
“我吃了,在食堂尝了一个。”
霍铮这才继续往嘴里塞。
小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实在没绷住。
“嫂子,那个,还有我的份不?”
林婉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包子递过去。
“给你留了。”
小赵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圆了。
“嫂子,你这手艺,咱团部食堂那大锅菜跟你一比,简直是猪食。”
“小赵。”
霍铮瞪了他一眼。
小赵缩了缩脖子,捧着包子往自己铺上一缩。
“我错了我错了,不该提猪食,影响食欲。”
包子的香味这时候已经不是他们这一个铺位的事了。
猪油混着肉馅和葱花的味道顺着车厢过道飘出去,一路钻进了左右相邻的好几个铺位里。
对面铺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先坐不住了,探过脑袋来。
“同志,你们吃的是包子啊?”
“是,家里做的。”
林婉笑了笑。
那妇女吸了吸鼻子,怀里三四岁的小男孩已经扒着铺沿往这边够了。
“妈妈,我要吃那个,我要吃。”
“人家的东西不能要。”
妇女压低了声音拽孩子,小男孩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林婉从包袱里又拿了一个包子出来,撕了一半递过去。
“给孩子尝尝吧,出门在外的,别饿着小的。”
那妇女连忙摆手。
“这怎么好意思,大妹子,你这包子一看就费了不少白面。”
“一个包子的事儿,嫂子你拿着吧。”
妇女推让了两回,最后接过去掰了一小块喂到孩子嘴里。
小男孩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妈妈好吃,好吃。”
旁边铺位上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也凑过来了。
“同志,你这包子是在站台食堂买的?我刚才怎么没看见有卖的?”
“不是买的,自己蒸的。”
中年男人一脸不信。
“自己蒸的?这火车上怎么蒸?”
小赵嘴快,在上铺就接了腔。
“我嫂子手艺好,借了站台食堂的锅台,二十分钟就出了一笼屉。”
“二十分钟蒸一笼包子?”
中年男人啧啧了两声。
“你这闺女,去国营饭店当大师傅都够格了。”
又有两个旅客闻着味从过道那头过来了。
“哎呦,谁家蒸的包子,都香到这头来了。”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好几个人围在他们铺位边上说话。
霍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包子吃净了,手里攥着最后一张油纸,坐在铺沿上一声不吭。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他拧着眉头往林婉那边挪了半个身位,把她微微挡在了身后。
“行了,都散了,别堵着过道。”
他声音不大不小,但那张脸加上眉骨的伤疤,一扫过来,围着的人自动退了好几步。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
中年男人讪讪地回了自己铺位。
林婉在他背后弯了弯嘴角。
“你把人家吓跑了。”
“人多手杂的,你包袱里还有东西呢。”
“还剩几个包子呢,你再吃不?”
霍铮摇头。
“你留着,晚上饿了当顿饭。”
“我吃两个就饱了,剩下的你跟小赵分。”
“你才吃了一个。”
林婉眨了一下眼。
“在食堂吃了一个,加刚才给你撕的那半拉,一个半了。”
霍铮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你以后别省着自己的,我那高粱面馒头还有呢,够吃。”
“你那高粱面馒头硬得能砸死人。”
霍铮嘴角抽了一下。
“当兵的,铁打的胃,啥都能消化。”
“铁打的胃也是胃,又不是真铁打的。”
霍铮张了张嘴,没找着话接,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翻身上了中铺。
小赵在对面铺上啃着第二个包子,偷偷探出脑袋冲林婉竖了个大拇指,压着嗓子说。
“嫂子,咱团长在部队里谁都管不住他,您是头一个。”
上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小赵,闭嘴。”
“是是是,闭嘴闭嘴。”
小赵缩回去了。
林婉把剩下的包子用笼布包好,搁在铺角,又把那几张用过的油纸叠起来收进包袱里。
她垫油纸的时候特意裁成了霍铮手掌那么大的尺寸,刚好托住一个包子,油不会沾到手上,也不会蹭到军装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上辈子她给沈清舟包了十年的包子,沈清舟嫌馅料放多了费油,嫌皮擀厚了浪费面,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吃。
可霍铮吃包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耳朵红成那个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拿眼睛看她。
那种眼神。
不是沈清舟那种打量值不值的算计,是真真切切的,舍不得。
舍不得她累着。
舍不得她饿着。
连她给他垫油纸这么小的事,他都记在了心里。
林婉靠在铺上,把军大衣往身上拢了拢,听着上头传来的呼吸声。
这回霍铮没刻意压着呼吸了,呼噜声不大不小的,显然是吃饱了困了。
林婉听着那呼噜声,嘴角弯了一下。
吃饱了就行。
吃过包子之后,霍铮变了。
不是变了个人,是变了一种方式。
之前他对林婉的好,是那种板板正正的,保持距离的好,该让座让座,该提东西提东西,规规矩矩的,跟完成任务一样。
吃完那顿包子之后,他开始往林婉跟前凑了。
不是刻意凑,是那种不自觉的凑。
林婉靠在铺上看窗外的风景,他从中铺翻下来倒水喝,路过的时候低下头看她一眼。
“冷不冷?”
“不冷。”
过了一刻钟,他又下来了。
“饿不饿?”
“不饿。”
再过一刻钟。
“渴不渴?”
“……不渴。”
小赵在对面铺上撑着脑袋看这出戏,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团长,您这上上下下的,中铺那梯子都快让您踩断了。”
霍铮扫了他一眼。
小赵立刻把脸埋进枕头里。
到了下午,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过道上又开始挤人了。
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硬座车厢蹿到卧铺这头来蹭地方,靠着铺位边上的柱子站着,聊天磕瓜子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其中一个穿灰色棉袄的,瓜子嗑着嗑着,眼珠子就往林婉这边飘了。
林婉穿着霍铮的军大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低着头在整理包袱里的调料包,侧脸线条很柔。
灰棉袄多看了两眼。
霍铮正靠在对面铺的柱子上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余光扫到灰棉袄的视线,缸子搁在了铺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