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霍铮就来敲门了。
林婉其实早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那边四点多就有了响动,脚步声来来走了好几趟。
她起来把铺盖卷重新捆好,又检查了一遍棉袄暗兜里的钱和票证,这才开了门。
霍铮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军装上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铺盖卷扛在肩上,两个布口袋一手一个拎着。
“醒了?”
“嗯,醒了。”
林婉伸手去拿自己的肉酱罐子,霍铮往旁边让了一步,把罐子递到她手里。
“路上滑,跟紧我。”
小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搓着手跺着脚,嘴里呼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嫂子早,团长早。”
“走吧。”
霍铮一句废话没有,扛着东西就出了招待所的门。
腊月底的县城,天黑沉沉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
林婉裹紧了霍铮的军大衣,抱着肉酱罐子跟在他身后。
军大衣上那股子皂角味和淡淡的烟草味已经被她捂了一整夜,这会儿闻着竟然有点习惯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火车站到了。
乌泱泱全是人,比昨天下午还挤,地上坐着的,蹲着的,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到处都是。
还好吉普车的托运昨天已经办理好了。
霍铮在人群里硬挤出一条路,带着林婉和小赵到了站台入口。
检票的时候,霍铮把票递给检票员。
林婉凑过去看了一眼,硬座。
她没说什么,跟着霍铮上了车。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挤得跟下饺子一样,过道上全站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还夹杂着谁家带的咸鱼味。
霍铮把铺盖卷塞到行李架上,又把两个布口袋放在座位底下,这才让林婉坐下。
座位硬邦邦的,坐上去咯得慌。
林婉往窗边挪了挪,把肉酱罐子放在腿边。
霍铮坐在她旁边,一米八几的个子塞在这窄座上,膝盖顶着前面的靠背,看着憋屈得很。
小赵坐在对面,东张西望。
“团长,这车得坐三天三夜呢,嫂子身子骨单薄,这硬座怕是扛不住。”
霍铮没应声,眉头拧着,眼神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火车哐当一声响,慢慢动了起来。
林婉靠着窗户往外看,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
“你坐着,我去趟那头。”
霍铮突然站了起来。
“去哪儿?”林婉抬头看他。
“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说完就侧着身子往车厢后面挤过去了,宽阔的肩膀在人堆里左拧右拧的,跟头牛在草垛子里拱似的。
小赵冲林婉咧了咧嘴。
“嫂子你别担心,团长肯定是想辙去了。”
“想什么辙?”
“嘿嘿,我猜啊,咱团长肯定是去找列车长了,他在这一片有几个老战友,以前跑车的,兴许能通融通融。”
林婉没吱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肉酱罐子。
三天三夜的硬座,说实话,她前世跟沈清舟坐过,那时候她大着肚子也没坐过卧铺,沈清舟说没钱。
她受得了。
可这辈子,总觉得有些事好像不太一样了。
大概过了小半个钟头,霍铮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两张窄条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耳朵有点泛红。
“走,换车厢。”
“啊?”小赵愣了一下。
霍铮没解释,从行李架上扛下铺盖卷,又弯腰拎起两个布口袋。
“换卧铺了,走。”
小赵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团长你真有本事,这春运的卧铺票,比年三十的肉还难抢。”
“少废话,拎东西。”
林婉抱着肉酱罐子站起来,看了霍铮一眼。
“部队不是报销硬座吗?”
霍铮扛着铺盖卷往前走,脖子又红了一截。
“补了个差价,不多。”
小赵在后面偷偷冲林婉伸了两手指头,嘴巴无声地张了张,比了个口型。
二十块。
林婉心里咯噔了一下。
二十块,在这个年月,够一个壮劳力小半个月了。
他一个当兵的,工资本来就不高,昨天买雪花膏和糖又花了将近四块,今天又补了二十块的卧铺差价。
这还没到海岛呢,钱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全花在她身上了。
卧铺车厢比硬座安静多了,一节车厢隔成好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上中下三层铺。
霍铮找到了他们的铺位,把铺盖卷往下铺一放,又把两个布口袋塞到铺底下。
“你睡下铺,不用爬上爬下的。”
“你呢?”
“我睡中铺,够了。”
林婉看了看那中铺,窄得很,他那一米八几的身板挤上去,翻个身都费劲。
“你个子大,睡下铺吧,我睡中铺。”
“不行。”
霍铮声音脆得很。
“下铺方便,你半夜要喝水上厕所,不用费劲。”
小赵在一旁嘿嘿直乐。
“嫂子你就别跟团长争了,他这人,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婉看了霍铮一眼,他正低着头整理铺位,把枕头拍松了给她放好,被子也抖开铺平了。
那双拧断过人手腕的大手,这会儿笨手笨脚地在铺平被角。
“行,听你的。”
林婉坐到了下铺上。
霍铮直起腰,手撑着中铺的铺沿,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动作利索得跟只大猫似的。
中铺嘎吱嘎吱响了两声,他在上头调整了一下姿势,窄铺上伸出两只穿着军靴的大脚,都快悬到铺沿外面了。
“挤不挤?”林婉在底下问。
“不挤。”
上头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霍铮的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下来。
“你抱着那罐子啥?放铺底下就行。”
“这罐子不能磕了,到了海岛还得吃两三个月呢。”
上头又没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中铺边伸下来,手里捏着个布口袋。
“垫着,别硌得慌。”
林婉接过布口袋,看了看,是他的帆布挎包,叠了两层,垫在肉酱罐子底下刚刚好。
她把罐子稳稳当当搁在铺角,自己脱了鞋上了铺。
军大衣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枕头底下还搁着昨天他给的那把大白兔糖。
火车轰隆轰隆地往南开,车厢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有股子催眠的劲儿。
林婉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火车的声响。
中铺上的呼吸声压得很轻很轻的,明显在刻意控制着,怕吵到她。
一个一米八几的,缩在那窄铺上大气都不敢喘。
林婉翻了个身,手指摸到枕头底下那几颗糖,糖纸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
上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过了片刻,又恢复了那种刻意压低的节奏,一呼一吸的,又慢又轻。
林婉的手指握着那颗糖,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怕吵醒她。